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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菊 - Power By team board
标题: 野菊 -
[楼主]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0 7:51:00 / 查看 6

               野菊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特殊的一段时期,那个时代的许多事物,现在讲起来都已经成为故事了,可是历史终归是历史,它的真实性谁也改变不了。

那时期,销量最好的书是选集,人手一本是六十四开的语录,剩下可读的书就不多了,我记得不多有《欧阳海》《雷锋》《艳阳天》还有几本马列的著作,就连描写抗日战争的《苦菜花》都算是黄色小说,看报纸得知,据当时的公安机关统计许多青少年都是看了它成为流氓的,(书中有一行描写三青团员的地主女儿被地主武装的民团强奸至死的文字,一段长工与地主小老婆相爱的情节。)可是让人奇怪的是历代统治者禁看的《红楼梦》却可以批判着阅读,在贾府宁府的砖头瓦片儿里寻找着农民起义,在贾府宁府的奢糜的生活中寻找着阶级斗争。

枝儿就是手里捧着红宝书,背包里装着红楼梦,唱着激昂的战歌,登上北行的列车,来到了祖国之东北的北大荒。枝儿家庭出身不好,祖父是个小资本家,五六年公私合营了,他成了工厂的会计,虽然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了,还是不能算劳动人民,枝儿的阶级成份自然也得按祖父的成份填写出身,这意味着——枝儿是资产阶级的狗崽子。她能到兵团当一名兵团战士,还得感谢老师在中间的帮助。

枝儿只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好,连队拖拉机手不会用她,小学老师也不会要她,就连战天斗地的农工排也不要她,枝儿被安排在没人想干的后勤排猪号班了,当了一名‘光荣’饲养员。枝儿在家里上面有一个哥一个姐,她在家里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小妹妹,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在学校受欺负了——有哥撑腰,家务活——有姐帮手,她总是落得个自在清闲。

猪号工作很辛苦,脏臭累不用说,一年四季每天两顿,顿顿不能少,不管是冬天的西北冽子、大烟炮,还是夏日里的蚊子、瞎虻和小咬,不管是冰天雪地,还是阴雨连天,不管是平日里,还是国庆春节,一天到晚手不停脚不闲,精心地伺候着这群猪八戒的接班人,枝儿因为自己的出身不好,总是少言寡语,她记得父亲对她的忠告:“闺女,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咱跟人家不一样,你就好自为之吧。”她清清楚楚地记着父亲说完这话,不禁老泪纵横,妈妈脸上的那串泪珠儿流成了小溪。

有一天连队的晚汇报上,为了把连队的阶级斗争持续永久地搞下去,为了发扬光大工人阶级和贫农下中农的政治优越性,为了打击批判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思想,连长心血来潮大声宣布:“全连人员报出身——!”出身工人、贫农的后代们个个理直气壮声如牛吼,出身中农、城市贫民的便少了些底气,出身富农、地主、资本家的人只能替祖上低头认罪了,连长大声说:“声音大些,别像个苍蝇赛的乱嗡嗡!”按排按班轮到枝儿,她眼睛里含着泪水,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头低着小声说:“资本家——”此时的枝儿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剥光洗净了白条子猪,血淋淋地倒挂在众人面前,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

[第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1 5:45:00

从那时起,枝儿挺直了腰板也总是觉得矮别人一头,任凭着她工作上、学习上如何努力,她的资本家的出身是永远也不可改变的,它像一座山峰死死地压在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就是属于必须脱胎换骨的那一种人。埋在枝儿心里的话无人可诉说,也不敢随便跟人说。干活时还好,百十斤的猪食担子压在瘦弱的肩膀上,哪有想三想四的闲功夫,喘匀了气还来不及那。稍有闲暇便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坐在白杨圆木搭起的猪栏上,她望着青山如黛的远方,山顶上的白云似海,她有时想象着一艘漂亮的小帆船就在一朵云彩的后面,希望能把她接到没有知道她出身的地方。

“枝儿——”当班长叫着她的名字,她才会从梦里醒来。别人可以在不顺心的时候,趁着班长不在场,给抢食的肥猪几扁担,解解心头之气,枝儿可不敢造次,资本家的女儿要是打了革命的猪,一定是犯下阶级报复的滔天大罪,这个罪名枝儿可是担当不起,所以,看着一个个抢食的猪,她小声地说:“跟猪八戒—样,就知道吃,死在嘴上了都不知道。”有时她倒羡慕起猪来,猪有猪的猪生哲学——活在世上能吃便吃,能睡便睡,管它明日如何——过一天算一天吧。但她知道,她永远变不成猪,她有比猪活跃牛倍万倍的大脑,在大脑的支配下,她要想、要思考,有时她把自己逗留笑了:猪要是有她这个想法,一定不会再吃睡结合长肥膘了,那可就坏事了,天性嘀咕多疑的班长一定会怀疑班里出现了阶级敌人了。

枝儿变得越来越孤独,她除了班务会上的必须的发言外,平日里很少讲话,也不合群,与同屋里的人也是铺盖卷儿虽然挨着铺盖卷儿,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真是鸡犬相闻,不——是气息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慢慢地她在大家的眼里成了一个怪人,一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枝儿的惟一的朋友就是那套简装本的红楼梦,夜里同屋的女友们发出它它的呼声了,她还趴在被窝里,翻看着她爱看的每一章节------第二天,早起的叶儿把她叫醒,看见枝儿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小油灯的烟儿薰得枝儿鼻子底下长出了黑黑的小胡子,叶儿粗声粗气地说:“你的——日本鬼子地干活?”枝儿莫名其妙看着叶儿,当叶儿把小镜子递给她,她才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鼻子下被薰得像日本鬼子的仁丹胡,她也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第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2 10:56:00

                                       

没有不透风的墙,枝儿看红楼的事儿传到连长的耳朵里,连长自然不肯放过每一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他大会讲小会上说:不能让封资修占领了无产阶级的阵地,他把枝儿的红楼梦没收了,自己拿回家慢慢看,细细地品,他老婆问:“那破书你看个啥?”连长不耐烦地说:“去去去——你懂个屁,你不了解敌人怎么打胜仗,这叫知已知彼百战不蛋!(殆)”。

枝儿的检查成了家常便饭,开始她把头埋在胸前,声音似蚊子,一遍又一遍在班里通过了,在排里通过了,又在连里通过了。连长高兴地说:“是吗,有错就改,我们无产阶级的阵营始终欢迎吗。这红楼要看出的不是才子佳人谈情说爱,要看出书里面的阶级斗争,看门的焦大、刘姥姥就是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吗。”也许是连长想让枝儿在红楼梦里寻找阶级斗争,他把红楼梦还给了枝儿,枝儿没想到,自己当做宝贝似的书又回来了,这下子她再看红楼梦别人也不说什么了。

年终,评选“五好战士”枝儿只有听的份儿,从工作上说她不比任何人差,她一年四季没比任何人少干一点活儿,但是枝儿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被评上,只因为,自己的出身是资本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掏地洞,血管里流动着资产阶级的血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枝儿的头更低了,除了对猪崽子们喊几声:“嘞嘞嘞——!”外,平时没人听到她说话了。只有晚汇报后宿舍里传出鼾声,她才静下心来,小油灯下有滋有味地看着自己的红楼梦,枝儿随着书里的人物的感情波澜起伏着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她便融入到书里面,她觉得这红楼梦里的事就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凄凄苦苦地度日与寄人篱下的黛玉一样,终日里愁眉不展,看着落叶她也悲秋,听见雨声她也伤感,不知不觉中为黛玉也为自己洒落无数眼泪,她捧着书看,捧着书哭,同屋的人被她的抽泣声吵醒,惊讶问:“枝儿——你咋了?”枝儿擦擦眼泪说:“没事”。屋里的人生气地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看红楼掉眼泪——为古人担忧,快睡吧——明儿不挑猪食了,神经病——!”

[第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3 8:26:00

                                       

春末三月,没劁干净的半大子肥猪,追着满圈的克郎猪(也是半大的肥猪)嗷嗷叫,坐在杨木猪圈上的枝儿没见过这事,大声地喊:“快来人呀——打架了!”五十岁的老山东嘴上叨着小烟袋跑过来说:“丫头,莫叫,它们这是玩那。”枝儿一脸惊讶说:“我还以为它们打架那。”老山东咧嘴一笑说:“它累了,让它背背。”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山东小声说:“养猪也得讲科学,晚上来我家,我告诉你——”

吃过晚饭,枝儿朝老山东家走去,老山东家住在连队的最西头的一幢房子里,老伴这几天不在家,去团部看亲戚,门前的两只大白鹅扇着翅膀嘎嘎地叫着,不让枝儿靠近,老山东听见了大声叫:“去去去——!”枝儿进了屋见大娘不在问:“大娘上哪了?”老山东嘻笑着说:“出门了——”说完凑过身子对着枝儿的脸说:“我告诉你------”枝儿听罢脸红心跳,她小声说:“你瞎说——我走了。”老山东一把抱住枝儿的腰,把臭哄哄的嘴巴伸到枝儿的脸上,枝儿吓坏了,拼命的挣扎,老山东把手伸向枝儿的胸部,枝儿照着老山东的脸上一顿乱挠,趁着老山东一松手的功夫,枝儿跑出了屋子,一路上她的心咚咚地狂跳,回到宿舍她才慢慢地体悟道,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她被人欺负了,不觉地又落下眼泪,屋里的人见到问:“咋了——没看红楼也掉眼泪,魔症了——”。

第二天,猪号班长见到老山东的脸上的血道子问:“咋了——老山东,脸上一道子一道子的跟门帘子似的?”老山东不敢看枝儿,没底气地说:“娘的——叫猫挠了——”

枝儿经过这事后,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抗拒,她对所有人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她恨所有的人——别有用心的人和关心她的人,她的境遇告诉她一个道理: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人——是害她的让她不幸的祸根,她把自己封锁在红楼的世界里,只要一捧起红楼梦来,世界上的一切烦心的事,都飘到九霄云外了,她独自在红楼梦里徜徉,从宁国府到荣国府,从怡红院到潇湘馆,每一条小径、每一片竹林,每条石橙都有枝儿的目光留下的无数印迹。她把自已比做黛玉,思黛玉之思,想黛玉之想,叹黛玉之气,流黛玉之泪,枝儿是现实生活中的林黛玉。从喜欢到痴迷,枝儿一头跌进了孤独的世界。夜里她一个人披着头发,或哭或笑嘴里念着:“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把家信一点点撕碎,埋在宿舍后面的土坑里,落泪长叹:“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枝儿的病了,而且是病得越来越严重了,秋天,宿舍后面的菜地傍长着一丛丛野菊花,枝儿兜着衣襟小心奕奕地把那碎小黄花摘下,脸上挂着孩子般的微笑,一朵一朵直到衣襟里兜满,她边朝着宿舍走,边抓起衣襟里的野菊花,一把一把朝天上洒去,她微笑着、大笑着、狂笑着,那阵阵笑声让人听得汗毛倒立,吓得同屋的女生纷纷向连长打报告:要求换屋子,不再敢与枝同住,枝儿孤独地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季。

[第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4 6:23:00

                                 

连长早已经没有心思让枝儿在红楼梦里寻找阶级斗争了,他现在最不想见着的就是枝儿,医院的证明他看不明白,卫生员说得直白:“神经病——”

连长有生以来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枝儿到连长家里‘汇报工作’,尤其害怕枝儿说出来的一些鬼话:“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听得连长头皮发麻,啥香丘不香丘的,不就是埋死人的坟头吗。连长忙让人找来卫生员给枝儿吃镇静的药,有病乱投医的连长也不怕别人说封建迷信了,从县城里找来一个自称是大仙儿的为枝儿招魂做法,大仙儿听了连长的介绍,十分把握地对连长说:“中状克了——”(黄鼠狼子或狐狸精迷上了)只见大仙儿手拿着桃木宝剑,口中念念头有词:“天灵灵地灵——八大金刚显神灵-----”朝着枝儿的脸上喷了一口水,枝儿惊叫一声,伸手一把,把大仙儿挠了个满脸开花,大仙儿败下阵来连连说:“俺道行不够——拿不住它,这黄大仙的道行太大了(黄鼠狼子)。”

枝儿被送到团部医院,反反复复一拖就是一年,连长无奈派连部通信员:特事专办——为枝儿申办病退事宜。没想到枝儿闻听此事,大闹一场扬言:谁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就与谁血战到底,坚决与贫下中农相结合。枝儿又到了连长家,向早已不敢在红楼梦里找阶级斗争的连长,提出一个让连长头疼的问题:“连长——我要扎根边疆,生是边疆的人,死是边疆的鬼,连长大官人,快快将把我的宝玉请来——”

连长忙说:“枝儿——咱连到哪去找宝玉去?”枝儿抿嘴一笑说:“木工班的宝兄弟——”原来,枝儿看见同宿舍的同伴有的开始谈恋爱了,她的凡心也动了。连长说:“等忙过麦改,我去给你问问。”枝儿一听顿时犯病,四仰八叉躺到地上,又哭又闹说唱着红楼里的词曲,吓得连长的老婆抱着怀里的小孩子,躲到墙角筛成一团。半晌儿,枝儿指着连长的老婆说:“周家的婆子,本姑娘要吃饺子。”连长忙让老婆和面、剁馅给枝儿包饺子,未等饺子下锅,枝儿抓起生饺子往嘴里塞,连长没辙了只好说:“枝儿——我的活祖宗,我去给你说。”枝儿破泣为笑,一边给连长作揖,一边连连道谢:“谢谢连长大官人——”

[第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5 6:58:00

木工班的宝兄弟,姓朱名全宝,长的一表人才,被枝儿看上了,倒霉的是他名字里的那个宝字,枝儿说:“他就是宝玉的宝。是枝儿的宝玉。”连长找来朱全宝把情况一说,小朱子全宝跳了起来,连连说:“不行——不行!”连长认真地说:“这不是你的个人问题,是关于扎根边疆路线上的大是大非的问题,革命青年一切听从召唤,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支部就看着你的表现了。”小朱全宝见连长把此事提到纲上线上了,一时是吃冰棍拉冰棍——没了化了(话),连长一见忙加强攻势:“枝儿在连里可是漂亮姑娘,过了这村没有这店呀。”小朱全宝是小六九比枝儿小三岁,听连长一说一时没了主意,低头不说话了,连长又说:“你先假装着跟她谈不就成了,这是连里交给你的战斗任务,一定得完成好呦,等这事过去了,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小朱全宝看着连长的眼睛说:“您说话得算话。”连长板上钉钉地说:“骗你做啥,俺堂堂一连之长,说啥是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连长的撮合下,小朱全宝答应了临时担当与枝儿谈情说爱战斗任务。

朱全宝与枝儿谈对象的事,风一样在连里传遍了,朱全宝的几个哥们数落:“全宝你也疯了吧?”朱全宝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说,那几个哥们摇着头说:“你傻呀——这事,西瓜皮擦屁股——越擦越腻乎,到时谁能给你打保票?”连里的家属们交头结耳:“听说了吗,那枝儿疯子和小木匠搞对象了。”“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还不是连长搞的鬼,这下子他可躲清闲了。”“女大一不成妻,女大二捡破烂,女大三抱金砖——好、好!”

麦收季节,全连的人都在场院上忙活,妇女们扬场,男人们上囤,场院上热火朝天,等粮入了仓、上了屯才算是把辛勤了一年、等了一年的心放下了。眼尖的老娘们一声叫喊:“嘿——!快瞧——!”众人抬头一看,场院旁的土道上,走来两人,男的是朱全宝,女的是枝儿,枝儿挽着朱全宝的胳膊,紧紧地贴在他身上二人慢慢地走着,枝儿不时地扬起手来给朱全宝哄赶着头顶上的蚊子。“啧啧啧——白活了,白活了,人家这才是谈恋爱。”八班副的老婆大嘴儿一看是三排长的老婆胖包子嚼舌头,指着她的胖身子说:“你是没吊过膀子、没牵手,孩子可生了仨儿了。”胖包子不爱听说:“去去去——一见着卖笼头的就把嘴伸过来,你算哪头叫驴?”大嘴被说到疼处马上回嘴:“嘿嘿——我说错了吗,让大家评评理!”指导员的老婆和事佬儿忙劝说:“得了得了——看你俩的还是看那俩个的?”大家这才把目光全投到土道上的两个年青人。扬场机隆隆地空转着,站在囤顶上的斜眼灯把手一扬喊:“看电影了——”“啥名字?”“遛马路——吊膀子——搞对象!”场院上乱套了,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连长——你咋不管管,这可是资产阶级思想。”有的女人羞得用手捂着脸:“妈呀——丑死人了,害眼睛的。”连长心里有数,对场院上的人大声吼:“有啥新奇的,没见过你爹娘搞对象,快干活,想偷懒耍滑咋的?”连长当然知道,昨天朱全宝找过他:“连长——我、我------”连长说:“有啥事直说?”朱全宝吞吞吐吐地说:“她——让我跟她遛马路------”连长想了想说:“遛就遛呗——咋了?”朱全宝说:“她还要这样式-------”连长说:“咋了——怕啥,听她的------”这可是件大事,在众目睽睽下,吊膀子遛马路在北大荒可是开天僻地的头一回,别看连里的女人们生了仨俩的孩子,可是从来没公开手拉手过,两口子去营部团部逛商店都是一前一后,就跟首长带警卫员似的。北大荒在知青们没到时很封闭的,连小青年打篮球穿着背心短裤,急得老娘们们捂着眼睛高喊:“国际大流氓——!”

[第7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6 7:24:00

枝儿给他出了一道道难题,闹得朱全宝三天两头找连长求援:“连长——她要我写诗。”连长说:“那你就写呗。”朱全宝说:“我小学还没毕业那,写不来。”连长想了想说:“好办——我让老高三的代你写就是了。”枝儿的恋爱热度不但不减,而且是越烧越高,不断地给朱全宝提出新课题,她让朱全宝也看红楼梦,让朱全宝背贾宝玉写的诗词、朱全宝背不下来,枝儿的病就要犯一次,连长不让朱全宝上工了,在宿舍里专业背诗文。朱全宝被折磨得经神痿蘼人比黄花瘦,夜里失眠睡不着觉,常到卫生员那里要安眠药度日。枝儿最后的要求:结婚,让朱全宝彻底崩溃了这场爱情游戏,他等待着那快要到来的一年一次的工农兵学员的招生,他又找到了连长:“连长——求求你,饶了我吧,我、我——不想活了。”连长吓了一跳说:“小朱子——你瞎说啥,啥死呀活的。”朱全宝说:“她又逼着我跟她结婚了。”连长搔着头皮说:“这咋办,这咋办?”片刻儿,连长说:“没辙了——通知枝儿的家长吧,让他们领回去,俺算是没辙了——”朱全宝问:“我咋办?”连长头也不回地说:“也走——都走干净了省心!”

朱全宝上大学了,枝儿见不到小朱子,跑到连长家问:“宝玉兄弟到哪去了?”连长拖延说:“去团里学习班了,过一个礼拜就回来了。”连里只分配了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多少人红着眼睛想挤上去,见连长把名额偷偷给了朱全宝,心里不服,暗暗地给连长下了一个伴子,装做无意地让枝儿知道了朱全宝已经上大学了。枝儿一心一意地想跟朱全宝拜堂成婚,没想到朱全宝已经逃婚了,她心火上攻,一口气没上来,从炕上栽到地上,碰得头破血流不省人事。连里派车把她送到团医院,并派人接枝儿的家人。

枝儿在医院里醒来,也不哭,也不闹了,静静在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谁也不知道她在想啥,饭来了她吃几口,水来了她喝几口,护士来喂药,她也一反常态,当着护士的面把药喝了。连长也放下心来,等着枝儿的父母的到来。

当枝儿的父母到了医院的时候,枝儿躺的病床上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了,一问医生才知晓:枝儿死了,原来她把每次吃的药又偷偷吐出来,藏在枕头下,就在她父母要到的当天晚上她吞吃了所有的药片------

枝儿死了,二十三年的生活轨迹,没在天边划出一道光亮,就默默地走了,她的父母看着那四本被女儿翻得很破的书,洒下了无言的泪珠儿。书里夹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朱全宝只上了不到一个学期,因身体原因被退回来了(精神晃乎),连里给他办了病退回城了。

连队傍的青山上,留下了枝儿无碑的坟墓,进入九十月的北大荒万物萧瑟,一切生命的绿色渐已消失,向阳坡上的野菊花开得正旺,一朵朵金黄色的小花盛开着,点坠在枯黄的野草间,笑傲着北来的风,夜降的霜,笑迎着将要到来的瑞雪飞的季节,只有野菊花陪着枝儿------

多年后,知情的老人们都谢世了,人世间已经淡忘了这段曾经发生过的陈年旧事。

                                 (完)

                                                       08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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