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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蜂(白日头) - Power By team board
标题: 野蜂(白日头) -
[楼主]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19 7:42:00 / 查看 10

 野蜂——北大荒的野蜂,当地人叫它土蜂子,它在沟边草塔之上,衔泥土做巢,繁衍生息,野蜂的螯刺尖利,团体协作攻击性强,野蜂出击不惜个体生命,是令人生畏的昆虫。

                   白日头
                                    一

北大荒的冬天,万物萧疏一切生命都躲藏在冰雪之下,只有自由的老北风,一乘不变地低低的吼叫着,掠过山林、莽原、掠过丘陵、农舍,横行在只属于它的天地之间。寒冷冻结了滔滔的江水,也冻结了渴求温暖的希望。

清晨,冬日的北大荒寒冷得似一块透明的冰,熬冬的老公鸡不知叫了几遍了,老阳儿才慢吞吞地从东边的山峦间懒懒的露出头来,没有了夏日里朝霞的陪伴,老阳儿也失去了往日的笑意,傻呆呆地斜刺刺地挂在天上,像一张失去了血色惨白的脸,没有一丝温暖,把雪地上的景物的影子拉得细细的长长的,下午三时一过,迟到怠工的老阳儿,一声不响地一头钻进小孤山上的白杨树林,余辉里像做错事的孩子,涨得一张红红的脸,又像一只打破了的鸡蛋壳里的红蛋黄,扁扁的黄黄的挂在林子里的枝条上,给枯干的树桠枝条涂染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刮了一整天的老北风,终于喘口气地停歇了,天空中只有归巢的黑老哇子,盘旋着哇哇地叫着落在细树叉上搭起的鸟巢里,山林恢复了宁静,夜的帏幕悄悄地落下------北大荒冬天的太阳,当地的老乡们就叫它‘白日头’。

半个世纪前,这块沉睡了千万年的沼泽湿地上,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垦荒者,从此在这块土地上发生了许许多多动人心魄不为人知的故事------

话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北大荒的一个过去由农场组建的建设兵团的某团某营部,来了一批北方某城市的知识青年,三天学习后,营教导员宣布下连的名单,陈志强和张建国听到独立连的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时,高兴得跳了起来,他们拍手相庆:“太好了——!”

这是团里的机动武装连,区别于一般的工业连、副业连和农业连,它是一支边生产、边军训的战斗值勤连队,一提到手握钢枪,哪个小伙子心里不是猫爪子抓似的,个个都有当兵的情结。高兴一阵子,陈志强突然问:“何萍分到哪个连了。”张建国想了想说:“光顾着自己个高兴了,我好像听是分到了农业八连了。”陈志强说了声:“坏了!”拉起张建国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说:“找教导员去。”

教导员听着陈志强的诉说后笑着问:“你的意思是让何萍也到独立连?”陈志强说:“对!教导员,请您把何萍也调到独立连吧。”教导员还是笑着说:“我要是不同意那。”陈志强说:“那让我跟她对调总可以了吧。”教导员说:“这么说——你不愿意到独立连去。”陈志强急着说:“当然不是,不过为了让何萍去独立连,我可以去农八连。”教导员有了兴趣歪着头问:“为什么?”陈志强说:“在车站上,我和张建国答应何萍的妈妈了,要照顾好她,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得算数。”教导员又问:“没有别的了?”陈志强大声回答:“教导员——没有别的了!”教导员低头想了想说:“好吧——我去找营部的干事说说,行不行的试试看。”陈志强一听有门儿,大声地说:“教导员——谢谢!”何萍也分配到了独立连,当了一名一手拿枪,一手拿锄的独立连的兵团战士。

下连的那天,营部的小操场上人叫马嘶,车老板子挥着红缨狗皮鞭稍儿,抽得叭叭山响,轮式拖拉机(也叫铁牛)还有老掉牙的尤特兹(也是轮式拖拉机)全到齐了,冒着黑烟吼叫着,各连接站的人高声地喊着名字。

独立连离营部只有三华里,马车老板子赶着大花马驾辕的三套车来接站,一个中等个头的人干拉拉的声音喊:“独立连的——到这来集合!”马车老板儿老谢头介绍说:“这是咱们连的指导员。”陈志强坐在马车上偷偷地看了两眼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人,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多余的肉,刀把子脸上的大部分面积让两只眼睛占去了一半,眼珠子像膏了机油的溜溜乱转,眼神里躲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说不清的感觉。翻过小山一路下坡,路两侧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立着,好像是欢迎他们似的,马蹄上的铁掌踢踏着山道上的风化石子清脆地响着,惊起路边觅食的鸟雀,扑啦啦地飞进林子深处。

连队的全体干部、战士、家属分列两队站在路边夹道欢迎,一只破了小洞的牛皮小鼓咚咚地敲着,队伍里不时地喊着口号:“欢迎——欢迎!”马车停下来了,人们蜂拥而上围住马车,边帮着青年拿东西,边仔细看着这个盯着那个,陈志强听见一个老兵的家属小声地说:“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瞧——多俊。”有个揣手看熟闹的老兵油子说:“这回可好了,你也该放心了,干猴不会再着盯着你的肥腚看得流哈拉子了。”那女人啐了他一口:“臭缺德的——你老婆屁股没肉,都是骨头棒子!”引得人们一阵大笑。

陈志强觉得这他们说的干猴子不像是别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个干干瘦瘦哑嗓的指导员。

野稗子 最后编辑于 2011-6-21 7:46:38

[第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0 6:53:00

                                                

独立连建在小孤山脚下——坐北朝南,(平展展的沼泽地上突兀拱起一座似馒头的小山,人们叫它小孤山,也有的人叫它馒头山。)高大笔直的白杨树环抱着连队的房舍。这是一个刚刚组建的连队,青一色的六六年转业军人,少说都有五六年的兵龄,大部分是干后勤的老兵油子,全连百十口人,只有少数的老兵带了家属,大部分老兵虽然结婚了还只能两地分居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在单身宿舍里跟知青们一起耍光棍,还有几个大龄老兵直到现在还是单兵作战,个个急得猴上树火上房,一天到晚热铁锅上的大饼似的没着没落地干熬着。知青没来的时候,老兵们整天到晚低头搭拉脑袋没精神,自从知青来到了连队,准确地说是因为女知青的到来,老兵们又来了精神,不管是农业生产还是武装训练,又恢复了嗷嗷叫的状态,个个眼睛里冒着火苗子,都能伸出把刀子来割肉了,老兵油子有句口头禅:山沟当兵三五年——老母猪个个赛貂婵。城里姑娘的到来,真好似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虽然吃不着也养眼呀!

指导员——干猴子更是来了精神,干拉拉的嗓音响彻连队的各个角落,不管是练刺杀还是打篮球,只要有女青年在场,他也要撸胳膊挽袖子,赖蛤蟆穿坎肩——露一把小手,老兵们逗他:“我说——指导员,你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脑力工作者,怎么也干起力气活了。”干猴子咧着薄嘴唇干笑着说:“啥脑力不脑力的,都是为人民服务。”陈志强发现,只要何萍在场,指导员干猴子折腾得更欢,有事没事地凑到何萍身边搭话扯闲篇儿。陈志强对张建国说:“我看干猴子这人不怎么样。”张建国说:“先别早早下结论,你又不是先知先觉。”陈志强说:“小心没错,我跟何萍说说让她注点意。”何萍听到陈志强的话笑着说:“人家是指导员,瞧你说的,阶级斗争的弦儿崩的还挺紧的,好了好了——我注意就是了。”

半年后,陈志强由于工作努力,学习认真,调到了机务排,当上了青年们羡慕的拖拉机手,团里的大比武陈志强也是五发五中打了个九十八环,名列前矛评上了特等射手,在团部、营部凡是遇到熟人、同学,张建国指着陈志强说:“这是我哥们——特等射手,百步穿杨、百发百中!”陈志强总是谦虚地笑笑说:“打哪指那——瞎蒙的——”陈志强评上了连队的毛主席著作学习积极分子,到团里的各个连队宣传讲用,一去就是半个多月。他临走时嘱咐张建国:“给你一个任务------”张建国说:“把心放肚里吧——”摇头晃脑地唱起来:“小铁梅出门卖货看气侯,来往帐目要记熟,困倦时留守门户防野狗,烦闷时等待喜鹊唱枝头。家中的事儿我奔走,要与哥们分优愁——”(现代京戏红灯记里的台词)

半月后,陈志强回到了连队,没见到何萍,他问张建国:“国子——怎么了?”张建国装疯卖傻地反问:“什么怎么了?”陈志强看出了屋里的人表现有些异常,他抓住刘子浩问:“我说——耗子,怎么回事?”刘子浩小声说:“是这么回事------”原来,连队响应上面的号召,开展了一帮一、一对红的活动,排与排,班与班,人与人组成对子,相互帮助、相互学习,相互进步。指导员把何萍列为自己的对子,这下子干猴子成天价围着何萍身前身后转悠算是有了正当的理由,老兵油子们嘴上无德添油加醋,家属排的老娘们更是听风便是雨,一时间连队里议论纷纷,气得何萍哭了几场。

原来,一天晚上,连里结束了天天必有的晚汇报,散会后,何萍屋里的小红急急地跑来找张建国说:“何萍还没回屋,不知去哪了。”张建国一听也急了问:“小红——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小红说:“散会后指导员把何萍留下了,说是有点事要谈。叫我先回屋。”张建国说了声:“坏了!”推门跑出屋子朝着连部奔去,身后的小不点、小红也追出来,刘子浩胆小在最后跟着。连部里的窗户上闪着小油灯昏暗的火光,张建国听见屋里唉哟地一声叫唤,门砰地一声撞开了,何萍跑了出来,指导员干猴子也赶出了门,何萍一见张建国他们,哇地一声哭出声,干猴子见来人了,先是一愣忙打忽闪着说:“何萍,你别哭——干啥都是革命工作,没有啥贵溅之分,明天你就到食堂报到吧。”说完掉头走进黑暗之中。张建国问何萍是怎么回事,何萍先是忍住了哭,后说:“没事。”张建国也不好再问了。

陈志强后找到小红一问,才知道干猴子把何萍叫到连部,说工作需要调她到食堂工作,不过还有机会,就看何萍怎么表现了。何萍明白干猴意思说:“到哪都是干革命。”说罢扭身要走,干猴子见威胁不成,一把抱住何萍,张开蛤蟆头薰臭的瘪瘪嘴,凑到何萍的脸前,何萍挣扎着反抗着,狠狠地在干猴的胳膊上咬了一口,就是张建国听到的唉哟声。

何萍到了食堂当了炊事员,干猴子还是经常借着检查卫生工作到食堂里转悠,馋嘴猫似地围着何萍,连队的快嘴们本就闲来无事,只要凑到一起,就像亲眼得见似地把这本来没有影的事说得不堪入耳,何萍气得大病一场。陈志强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给营里写了一封匿名信揭发此事,也似石沉大海没了消息,后来揭发信转到连里,交到指导员干猴子的手里,干猴子在全连大会上大发脾气,小脸涨得鼓鼓的,挥着手里的匿名信说:“想告倒老子——没门儿!有胆子——你就站起来,我看看,看谁能斗过谁?”干猴子在连里摸排了半个多月,也没查出是谁写的,也就不了了之。

[第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1 7:47:00

                                                

麦收前夕,营里召开连长以上的干部会仪,连长的老胃病犯了,干猴子替连长开会,此会不表,晚饭,自然是有鱼有肉有北大荒老烧锅儿,干猴子不胜酒力,二两下肚腿肚子朝前眼珠儿子发拧,手发抖、头冒汗、嘴皮子就不利索了,这小子还有一个坏毛病,一喝酒就想干坏事,他着急忙慌地要回连,连长们劝他说:“干指导——明儿再走吧,夜里山路不安静。”酒助怂人胆——干猴子听罢不服,拧着脖回嘴儿:“放屁——谁、谁姓干——这条路老子是常熟城里——常来常往!”众人好心挨了干猴的卷,谁也就不再劝只好由他去了。

干猴子走出营部,一阵风吹过来,头晕目眩他头一低肚子里的好东西哇地一声,一古脑地倾倒出来,闻着味儿的一条小狗跑过来,见地上干猴的呕吐物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干猴子骂道:“娘的——剀老子的油水来了。”他想用脚去踢狗,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瘦腚墩坐在路边的风化石上,咯得干猴子直咧嘴。吐干净了干猴子也好受多了,他看见那小狗吃完他吐出的呕吐物,也像他一样摇摇晃晃起来,干猴子嘿黑地笑了起来:“娘的——没酒量少喝点,别他娘的瞎逞能,不听话儿的畜牲——后悔晚、晚了吧!”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朝着连队走去。不知是他坏事干得太多了,还是天犯嘀咕,总是觉得身后有动静,可是他不敢回头,他小时候就听老人说:人的肩头有两盏灯,走夜路不能回头,怕把肩头上的灯吹灭了。人害怕嘴不停闲儿,哼着壮胆的歌:“现在世界上究竟谁谁谁怕谁,不是人民怕怕美帝,而是美美美帝怕怕怕人民。”连队的房舍影绰绰的看见了,干猴子这才放下心,嘴巴里的木舌头也停工休息了。他想着憋不住的美事,脚下步子也轻快了下来。

突然,路边窜出个黑影,还没等他看清弄搞明白,只觉得头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子,嗡地一声眼冒金花,烂泥似地倒在路上------不知何时他醒来,只觉得头疼赛针扎,用手一摸粘稠稠的——是血,他大声地呼叫:“来人呀——救命呀——!”

第二天,连队里来了调查暗算指导员的工作组,人人过筛子,查来查去锁住了几个和干猴子有过节儿的老战士,还有知识青年陈志强和张建国。点灯熬油、大会斗小会批,单兵作战、个别提审,熬鹰似的玩起了车轮战术。

那天晚上,屋里的小不点问:“国子——志强上哪去了?”建国回答:“去一号了——”(厕所的代号)等志强进屋时,建国明白了:志强的鞋子和裤腿湿露露的,他一定是进了林子,被草尖尖上的夜露打湿的。他帮着志强换了干的裤子和鞋。趴在被窝里的小不点问:“志强你干啥去了?”志强没说话,刘子浩已经听到连队的操场上乱做一团了,心里明白了大半,他把手放到脖子上一抹说:“秘裁了——”建国绷着脸严肃地对屋里的人说:“吃完晚饭,开完晚汇报,咱们四个人一直在打扑克——拱猪,听明白了吗?”小不点此时也明白了八九,用手一拍炕沿说:“拱猪——我赢了两把!”因为都有证人证明不在现场,此事无法下结论又不了了之。

指导员干猴子的伤还没好利索就上班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想着:没别人——不了陈坡强就是张建国,小子——想害死俺没门儿,看谁笑到最后,老子叫你们狗日的一个个小孩子拉巴巴——挪挪窝,美其名曰:一切听从党安排,接受组织的考验,到艰苦的地方锻炼。陈志强去了新建的猪号班,张建国去了脱坯班------

好汉到哪也不是孬种,陈志强到了新组建的猪号班,除了进山伐树,就是往猪号抬大圆木,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排排的猪舍就建成了,陈志强每天低着头干活很少说话,后勤排的老孙头对他说:“小伙子好好干,没啥,往后的路长着那。”陈志强嘴上没说心里想:什么事都得有人干,养猪——不错,看着这圈肥猪饿了叫,饱了睡的也挺好,总比见着干瘦猴子强百倍,现在叫我走,我还真不愿意走了那。他对老孙头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

人要是遇到了鬼——喝口凉水也塞牙,你不愿干的事他非叫你干,等你安下心来干下去时,他又不让你干了,成心折腾人。五营的山里发现了煤田,全团组建一支筑路队,人员由各连抽调,连队大会上指导员干干的嗓音又像往日时定下的高调子响起来了,他高声地宣布筑路队员的名单:“陈志强!------”第一个就是陈志强,陈志强没有吃惊好像事先料到了,他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第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2 6:01:00

                                      

从八月份的酷署蚊虫一直干到十一月雪花飘舞,筑路队员们住得是四面透风的破帐篷,喝得是山沟沟里的雨水,早晨伴小咬,中午陪瞎虻,夜里听蚊子唱歌,被窝里任跳蚤横行,满身的虱子滚成球儿。修路连是个临时的机构,几天一搬家,没有后勤保障,连队吃不上蔬菜,更没有一丁点油水,一天到晚的豆腐汤,吃得人们一闻见豆性味就干呕,那生活过得真是寡妇过日子——要嘛没嘛。天下就没有过不了的苦日子,没有渡不过去的江河,也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路修好了,团长高兴大声地宣布:筑路队的人员,体检合格调到团部汽车连。真是因祸得福,当时那些哭着闹着不愿去的人,现下可乐得一咧嘴没耳朵根子挡着嘴叉子咧到后脑勺了,兵团最轻松的工作是:会记出纳,卫生员,最牛X的是方向盘,筑路队的人们一个个拿着调令兴冲冲回连办手续去了。

陈志强工作干得很出色,他拿到调令时,心里想着:这回可算是离开干猴子了,等有机会把建国、何萍也调出来。陈志强把调令给了连长,连长说支部研究后再说,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支部也没给答复,陈志强忍不住去找连长,连长说:“小陈——我没法对你说,你还是去找指导员吧,小陈——好好跟他说啊。”陈志强见到干猴子叫了声:“指导员——”干猴子干笑了笑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的工作安排,俺们支部研究了,决定你还留在连队,这样对你的进步有好处。”陈志强说:“指导员——我的调令都开了。”干猴子还是干笑笑说:“调令是啥,不就是一张纸吗?你还是放弃吧,在连里养猪吧。”陈志强顿时火冒三丈,他强压了压火气说:“指导员,你不能这样办,你、你这是公报私仇!”干猴子止住脸上的笑模样,慢慢地变得严肃起来,眼角上的皱纹拉开了,他大声说:“小陈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啥是打击报复,你说,俺打击报复了吗,俺这是跟你谈工作,连里的工作是俺安排,还是你安排,乱弹琴!”陈志强喊:“我到团里告你去!”干猴子又笑出声了:“哈——你去告,你去呀,明着告诉你吧,俺就是不让你走!”

陈志强把事情反映到团里,谁关心一个普普通通的知青的人事调动,军务股的干部还对陈志强说:“小同志——不让去就别去了,以后还有机会。”人生的机会不多,失去了就不会再来,陈志强的满腔怒火压抑在胸中,就像一座不能释放的火山,他跑到白杨林的深处放声大哭。张建国对他说:“志强,忍着吧,有机会咱们一块调出去。”何萍眼里含着泪说:“志强——都是我害的你------”陈志强摇摇头说:“没你的事,我过几天就好了。”

九月末十月初,是北大荒的又一个黄金季节,高梁红似火大豆摇铃时,南去的候鸟已经集群,数不胜数的大雁在天边飞翔,似一片翻飞舞动的云------冬天将降临了。

连队看上去好像平静下来了,闲言碎语总是嚼着也没了新鲜感,越说越少了越说越没人听了,冷不丁地有人提起陈年旧事,有人会说:“别老提你爹跟你娘入洞房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没鲜亮点的干货——闭嘴。”

[第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3 9:18:00

                          五

转眼到了小雪节气,,山林里的野兔退去夏装换上了灰白的新衣,花斑松鼠忙着到大橡子树下翻找落叶里的橡籽,搬运到窝里储存过冬,尖嘴凤头的啄木鸟敲打着有虫病的树干,发出咚咚的声音------从天而降的雪花似白白的棉絮轻轻地覆盖在北大荒这块黑色的土地上,北风猛然地拉开了北大荒冬天的序幕。

今年的这个冬天是知青来北大荒的第二个年头了,满两年的小青年可以享受探亲假了,想到了回家一个个高兴得睡不着觉了,纷纷写请假报告。陈志强也写了,等待着支部批准。盼着盼着元旦前终于有了结果,张建国、何萍、小不点儿、还有耗子都批下来了,张建国看着陈志强问:“你的批下来了吗?”陈志强摇摇头,张建国急了说:“咱们一块来的,也要一块走,我去找连长。”过了一会儿,张建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小不点问:“连长怎么说?”张建国说:“干猴子不同意。”陈志强说:“你们先走吧,等你们回来我再走。”

憋了整整两个年头了,一听说批下假了,恨不得立马生出翅膀飞回老家,小不点迫不急待地找出旅行包,开始打点行装,张建国知道志强心里憋闷,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陈志强怕影响屋里的人情绪,拍了拍建国的肩,一个人推开门走到操场,冰凉的空气让他要爆炸的脑袋好受了些,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慢慢地踱着步子慢慢地吸着,他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涌上来,又让他感到头疼欲裂,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世道对他怎样这么不公,他回想自己做的一切,他认为没错,凭什么——干猴子这样对待他,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小不点儿对刘子浩说;:“耗子——咱是不是带点土特产回家。”刘子浩说:“你不是买了葵花籽了吗?”小不点说:“我是说再买点大豆,你想歌里是怎么唱的: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给咱爸咱妈看看,这可是咱们亲手种出来了,多自豪!”刘子浩说:“明天就走来不及了。明年再说吧。”小不点说:“要不咱先去场院上借点,等回来再还钱。”张建国说:“那可不行,要回家了——别惹事。”小不点说:“就是要回家了才想起买点大豆的,我看咱们这么这么办。”他趴在刘子浩耳边小声地说。刘子浩本来就胆子小,听小不点一说,吓得两腿发软,忙说:“不行。”小不点儿人小鬼大,他对刘子浩说:“趁着建国去找志强了,咱俩就去一趟,耗子——你就听我的,保你没事。”两个人提着两个大提包溜进场院,爬上大豆囤子灌满了提包,扛在肩上一路小跑回到宿舍,一进屋小不点插上门鼻儿,大口喘着气说:“做贼也不易呀,都跑出汗了。”小不点看了看耗子的提包只装一半子 ,忙问:“你怎么装半下子。”耗子说:“不对呀,我装满了。”小不点提起包来一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哭出了声:“完蛋了!”搭拉下去的脑袋再也抬不起来了。耗子仔细一看,原来提包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大豆肯定落了一地,一想到明天耗子腿都软了,他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咱们送回去吧?”小不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听天由命吧,是死是活鸟朝上。”

陈志强从外面回来,见小不点和耗子翻来覆去在炕上烙大饼,陈志强说:“还不快睡,明儿还得挤车那,回家的特别多,上不去车探亲假就浪费了。”小不点苦着脸说:“不是——我们惹祸了。”陈志强问:“惹啥祸?”张建国说:“小不点出的馊主意,去场院背大豆去了。”陈志强听说后忙问:“是让人看见了吗?”张建国回答:“比让人看见还蠢!提包漏了,撒了一道。明天准露馅了。”陈志强生气地说:“你们这是干啥呀,这不是给人家抓小辫子吗。”小不点问:“志强——你说这事怎么办呀?”陈志强想了想说:“明天一早堵连长的家门,把这事说明了,把钱补上。”

[第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4 7:56:00

                          

第二天一大早,小不点和耗子黑着眼圈去连长家,刚要敲门连长推门走了出来,:“这么早,你们有事呀?”小不点还没说话,场院的钟声急急地敲响了,还不时地传来场院保管员的叫喊声:“快来人呀,场院丢粮食了,捉贼呀——有人偷粮食了!”连长对他俩说:“走——快去看看。”说完丢下他俩朝着场院跑去。小不点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说了一声:“完了——”粮食保管员猎犬一样的眼睛,随着雪地上滚落的大豆粒,一直找到了陈志强他们的宿舍,指导员干猴子也赶到了现场,他按纳不住地内心里一阵喜悦:好小子们——老天爷睁眼了,看你们还狂不狂!干猴子把屋里的四个人控制起来,分别关照在各个屋里,防止串供,干猴子在连部摇起电话机的摇柄大声地向团部的保卫股报告:连队里发现的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并告诉他们抓到了盗窃粮食的坏人。团里马上派人前往独立连,成立了专案组,跟连队支部一起调查这个惊天动地的盗窃大案子。

小不点儿和刘子浩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向专案组汇报,干猴子万分地不满意,他瞪着眼珠子大声地问:“你们知道党的一贯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老老实实地把问题交待清楚,是过不了关的,只要照实说,连里还是让你们探亲的。”小不点儿哭着说:“指导员——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问刘子浩。”干猴子反问:“就没有别人参与吗,就没有人出啥主意吗?”小不点儿说:“都是我不好,是我让刘子浩跟我一块去的。”干猴子不信,他摇摇头说:“傻小子——人家自己都承认了,你怎么还顶着,是不是想从严处理!”小不点听了一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干猴指的那个人是陈志强,小不点儿大声说:“陈志强他不知道这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干猴子冷笑着说:“我也没指名道姓说是陈志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可要负责任!”小不点急了:“指导员求求你了,陈志强什么也不知道,您——可别冤枉好人!”干猴子让记录员把小不点儿的话段章取意记录下来,算是陈志强犯罪的证据。

陈志强在连部被调查组的人员围在中间,熬鹰似地不停地质问启发、威逼利诱,调查组的人三班倒换了一拨又一拨,小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了,陈志强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干猴子干笑着问:“小陈——你就别挺着了,他们都如实地交待了,说你是主谋支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说吧,说完了饭就可以吃了,水就可以喝了,你不说不讲,也能定你的罪,这又何苦那?”陈志强朝他啐了一口嘶哑着说:“指导员——干猴子,你记着害人不得好死!”干猴子对团工作组的人说:“看见了吗,就是个死硬分子,软硬不吃呀。”第四天,半昏迷状态下的陈志强糊里糊涂地在一张纸上被强行按了手印。如同卖身契的那张纸决定了陈志强的命运。干猴子在全连大会上捏着嗓子干拉拉地讲: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独立连揪出了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并振臂高呼:这是伟大胜利!陈志强五花大绑被武装押送到团部的拘留所。

[第7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5 7:03:00

                     七

二猴子见陈志强被押送到团部,心里乐开了花,老婆大人交待的事就好办了,原来,干猴子的小舅子从部队复员了,投奔到他姐姐这儿,名正言顺地找个知青结婚为最省事最省钱的道,干猴子为小舅子找对象选上了何萍,他知道何萍与陈志强要好,便下狠手送陈志强进了团部拘留所,看何萍还跟不跟这小要好,干猴子嘿嘿地得意地笑出了声,老子吃不到嘴,你小子也别想落着,娘的!只可惜好好的一块肥肉——便宜小舅子了。

团部的拘留所,兵团也叫禁闭室,在团办公大楼后面的一所破旧的土坯房子里,由警通排的战士把守。四面透风的屋里冷得似冰窖,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坨,搭在铁丝上的湿毛巾也冻成冰板了,陈子强倦缩在冰冷的土炕上,像条刚捞上水扔在雪地里的冻干鱼,几天的折磨让他换了人形,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到眼框子里,乌青青的没有了神彩,他感到生命就像这屋里的温度似的,早已降到了零下三十度,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什么是冰冷的、无助的、无望的,他就像一只拿在人家手里的一块泥,随人家拿捏把玩,可是他陈志强是一个人,并不是一块泥呀。这莫虚有的罪名让他感到耻辱,开始他还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直到他被扔进了冰冷的拘留所有土炕上时他才彻底的明白了,这已经成为了现实。他想起干猴子牙齿咬得嘎嘎响,此仇不报枉做人。他对警通排的战士说:“兄弟——我是冤枉的。”那战士说:“来到这里的,没一个说不是冤枉的,你只要不闹,我不会为难你。”陈志强说:“兄弟——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能不能找点吃的给我。”战士说:“看在都是知青的份上,你等着。”

陈志强倦缩在没有烧火的土炕上,身下的土炕像一块冰,他全身都冻僵了,惟一能活动的只有不停转动的大脑,他把来北大荒的事,前前后后仔细梳理一遍,他有机会像其它知青一样生活工作,可是他的性格不能让他像其它的人一样生活,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自从干猴子认定他就是袭击的人,恶运就像一张法网罩在他的头上,他像一只奔逃的野兔子,无法逃离干猴子布置下的一个又一个陷井,他想——就算自己从这里出去,干猴子能就此放过他吗?他的一生就毁在干猴子的手里了,他仿佛看见干猴子得意阴冷的笑脸。想到这里他的心燃烧起来,他坐起身来手捧着石头一样的冻馒头,一口一个牙印地啃着,他要把它化作能量,他要冲出这非人的牢笼。

[第8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6 5:52:00

                                      

建国到了团部,托熟人送了条哈尔滨香烟,这才见到了志强,看着志强的样子,建国落了泪,志强说:“男子汉大丈夫,哭嘛,照顾好何萍。”建国一听这话更是哭得跟泪人似的,志强忙问:“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建国只得把干猴子要把何萍介绍给他的小舅子的事一说,志强牙咬得嘎嘎响:“这孙子欺人太甚了!”建国说:“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何萍。”志强的眼里充满了血丝。

夜深了,林子里传来雪枭惨人地长啸,守在门口的警通排的战士被冻得回值班室取暖去了,陈志强活动着冻僵了的身体,悄悄走到窗前朝外张望,他见此时无人看守,撬开窗上的铁条,蛇一样钻了出去,回手带上了窗扇。猫着腰跑进了房后的林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自由的空气,骂了一声:“狗日的——!”出了林子他在夜空里寻找着那棵明亮的北斗星,定好了方向大步地朝着独立连奔去,大路他不敢走,一是怕身后的追兵,二是大路绕远,他要尽快地赶回连队,赶在抓捕他的人们的前头。

陈志强的心里燃烧着一团怒火,此时二十几里地他一点也不感觉累,只是脊背上冒出的汗水把棉袄都湿透了,寒风吹来,棉袄上结了一层霜花雪白雪白的,陈志强脸上挂着汗珠子,流到胡茬处就结成冰疙瘩了,他呼出的哈气结在眉毛上睫毛上,眨眨眼睛都会有霜花飘落。他听到身后有异常的声响,停下脚慢慢回头一看,身子紧缩汗毛竖起,四只闪着绿光的眼睛冷森森地盯着他,他走它们跟,他停它们也停,狼——!陈志强暗暗叫了一声:坏了。大仇末报身先死,还是死在张三的嘴里,不行我不能死,,尤其是不能这样死,他横下一条心:拼了!陈志强听说过狼的疑心特别重,不能让它们抓住自己的规律,出奇不意给它一个惊骇,主意已定,他慢慢地转过身朝着狼蹲坐的地方走去,走两步猫下腰,站起来再走两步又蹲下,眼看着离狼只有二十多米了,两只狼一动不动看着鬼鬼崇崇的来者,陈志强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怎么办——野狼要是不跑怎么办? 夜色里陈志强看清了两只狼呲出的冒着寒光的牙齿,只剩下十来米了,陈志强用尽全身力量一声长啸:“啊——!”那突然爆发出来的声音,撕咧了宁静的夜空,横扫着冰雪荒原,就在两只野狼一愣的刹那,陈志强飞身跃起朝着两只狼狠狠地扑过去了,万分紧急的关头,不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一道白光扫来,原来,陈志强发现狼后走得忙慌,不知不觉地偏离方向,已经靠近公路了,两只狼看见冲过来的人已经近在眼前,又见拖拉机的灯光,一时乱了分寸夹着尾巴分头逃窜,陈志强站定看着两只各自东西的野狼,紧绷的心这才算了落定,他知道这两只狼肯定也是吓坏了,不然不会分头逃离,他跪倒在雪地上,仰天大笑:“天不灭我——!”

[第9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7 7:31:00

                                  

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蒙蒙亮了,陈志强赶到了连队,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个木板搭盖的枪械库房前,撬开房门走了进去,在枪架上找到了原来属于自己的那枝五九式冲锋枪,他把枪抱在怀里上子弹夹,拉开枪栓顶上了子弹,他的心乎地一下子安稳下来了,他在墙角找了一个破筐装了八百发子弹,还有几棵甜瓜手榴弹,一个人朝着后勤排的牛号走去。

老牛棚早已破烂不堪了,连里计划明年开春建一个新的牛舍,秋收前把这里外三间目字形的牛舍的地基挖好了,陈志强跳下半人深的牛舍基里,把子弹和甜瓜手榴弹分别放在地基的四个墙角处,他四处瞭望了一下地形心中有数,一切准备停当,陈志强跳上来,朝着家属宿舍大摇大摇走去,半路上遇到一个去井边挑水的老战士,他打招呼:“陈儿——回来了?”陈志强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头也不回地径直奔向指导员的家,老战士心里纳闷儿:小陈大早晨的拿着枪干啥?他没多想挑着水桶走了。

指导员家的杨木板门被陈志强一脚踹开,陈志强又撞开了里屋的门,端着枪站到屋里,干猴子听到有人踹门,一轱辘从被窝里爬起来,顾不上穿衣光着腚冲向挂在墙上的手枪,陈志强大吼一声:“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干猴子定睛一看是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子半凉了大半截,倒吸了一口冷气,:完了——冤家路窄。他眼珠子一转放下要摘枪的手,干笑着说:“俺说是谁那,原来是你呀,来来——坐,俺说好了今天去接你的,你怎么自己回来了?”陈志强一声冷笑:“哈——去接我,心里话。”干猴子点着头说:“对对——俺亲自去接你,一切都误会了,误会。”陈志强冷冷地说:“我相信你的话,它相吗?”他拍了拍手里的冲锋枪,干猴子忙说:“你不信俺的话,贫下中农的话该信吧,党的话总该信吧,俺们确实搞错了,都是俺的觉悟不高,水平不够,等俺穿上衣服,咱们到连部去谈,一切好说。”陈志强说:“那咱们就好好地谈谈哟。”炕上的家属吓得把头钻进被窝里不住地打颤,她在孩子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小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就在陈志强一愣神的时候,干猴子转身去摘手枪,陈志强慌乱中大喊一声:“你别逼我——!”指导员干猴子右手握枪左手拉枪顶子弹,“砰——!”枪响了,干猴子精瘦搓板似的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子弹在他的身上穿了一个进小出大的血窟窿,鲜血溅到了石灰刷白的墙上,屋里大人哭孩子叫,乱成一团,陈志强吼了一声:“爷灭了你家的一窝坏种!”看着枪口冒出了一缕青烟儿,一狠心一闭眼朝着炕上的人扫了一梭子------

[第10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8 7:02:00

                                    

小屋里住着干猴子的小姨子,她听到姐姐屋的枪声,爬起身来披着棉袄出来想看个究竟,正与走出屋子的陈志强打了个照面,小姨子尖叫了一声钻回小屋,陈志强破门而入,看见面前的姑娘抖成一团,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没有回头路了,他扑上去按住了姑娘的脖子,姑娘拼命地挣扎咬了陈志强一口,借机逃出屋子,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大声地呼救:“来人呀,杀人啦——!”陈志强装上弹夹朝着叫声扫去,干猴子的小姨子扑倒在雪地里。

连里的人听到枪声和呼叫声跑出来一看,倒在雪地里的姑娘是指导员的小姨子,这时挑水的那个老战士正好走过来,一看到被打成重伤的干猴子的小姨子叫了声:“坏了——小陈,陈陈志强回来了,枪枪——!”连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连部打电话:“喂——团部保卫股,杀杀人了------”“马上组织人——不惜一切代价,抓不住活的要死的——!”

陈志强已经转移到了牛舍的地基里,抱着枪坐在冻土上,看着北大荒冰冷惨白的天空。风停了,太阳照常慢慢悠悠地爬上远山顶,闪着冷冷的白光,照在陈志强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的暖意,陈志强盯着天边的老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老乡们的话:“夏天老阳红似火,冬天老阳白日头——!”

枪声把宁静的连队搅得一片混乱,女人拢着孩子不让出门,男人们乱哄哄地跑到小操场上,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连长大声地说:“紧急集合——!列队——!不要讲话!”他把队伍带到武器仓库,按班排领取了枪枝弹药后,宣布了上级的命令:“陈志强杀害了指导员全家,他现在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们应立即把他捉拿归案,有信心吗?”全体战士喊:“有——!”四个排的战士手持武器把陈志强躲藏的牛舍地基风雨不透地围成个铁桶。连长大声地喊话:“陈志强——把枪放下,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投降吧——这是你惟一的出路。”陈志强冷笑着说:“连长——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是你们逼得我这么做的。”连长喊:“指导员有错,但错不该死,你杀了他全家,这是犯罪——!”陈志强哈哈大笑说:“他是罪有应得,死得活该!”连长说:“他家属孩子没着惹你吧,你干啥下这样的狠手。”陈志强说:“杀一个我也是死,杀两个老子他妈的赚一个。”连长喊:“你是个混蛋!赶快投降吧,不然我们就要进攻了。”陈志强大声地吼:“来吧——不怕死的就来吧,反正老子也活够了。”说完朝着连长喊话的地方扫了一梭子。连长大声地喊:“机枪掩护——冲——!”四面的战士猫着腰往上冲,陈志强躲在牛舍的掩体里朝着面前冲过来的人们就是一梭子,当时就有两个战士倒在地上,连长一看伤了两个战士,大声地吼到:“陈志强——看老子咋收拾你个兔崽子!”连长把机枪架到牛舍外围的几个制高点上,实行火力封锁,再由一排二排前后夹击。陈志强被强大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他在目字形的牛舍里来回转移,听到枪声疏了,知道人快冲到跟前了,端起枪就是一阵狂扫,几个回合下来,又有几个战士倒在他的枪口下,连长不敢再冒险了,他一挥手喊:“掷弹筒——!”六门掷弹筒一字排开对准了牛舍地基。连长喊:“预备——”张建国冲到连长面前喊:“报告——!”连长问:“啥事,快说!”张建国说:“我去劝劝他——”连长看着张建国说:“他现在可是个危险分子,不行!”张建国说:“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的,就算是说服不了他,他也不会伤着我,让我试试,不行再说。”连长想了想说:“这事很危险,你一定注意,不行就下来。”连长对通信员喊:“通知各排长暂时停火。”

[第11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6/29 5:21:00

                                       十一

张建国挥着双手对着牛舍地基喊:“陈志强——我是国子——别开枪。”陈志强听到枪声停止后传来了国子的声音,他大声地喊:“你别过来,老子现在谁也不认!”国子喊:“我跟你说两句话——”边说边朝牛舍走来,陈志强大声地喊:“站住——不然我开枪了。”见国子还是朝着自己走来,便一狠心朝着国子的跟前一个长点射,国子脚下的冻土被子弹打得土块横飞,一颗跳弹击中国子的小腿,国子应声倒地,陈志强大叫一声:“国子——!”连长也大声喊:“张建国——快回来——!”张建国趴在地上拖着麻木的腿,一下一下朝着牛舍地基爬去,雪地上留下一条殷红的血迹。张建国边爬边无力地喊:“志强——是我,我是国子——”陈志强大声地喊:“国子——你快回去,别过来。”国子说:“志强——放下武器吧,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啦,他们可都是好人呀。”陈志强说:“他们是好人,我不是好人吗?他们为啥这么对待我,为啥害我。”“志强——别开枪了——”国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已经因流血过多爬不动了,陈志强对连长喊:“连长——求你了,把国子抬走吧。”

何萍看见张建国被陈志强开枪打伤,她不顾一切朝着国子冲过来,连长大吼:“回来——不要命了!”何萍冲到国子跟前架起他的胳膊,对着牛舍地基里的陈志强喊:“陈志强——你混蛋!你怎么向国子开枪——!”陈志强流着泪喊:“我不让他过来,他非过来。”何萍哭着说:“那也不能开枪。”陈志强说:“我没办法,不能让他们活捉。”张建国低声说:“志强——咱们还没享受过一次探亲假那。”陈志强想起了两年没见面的妈妈和家里的亲人,不禁热泪夺框而出,他大声地说:“国子——我是回不去了,一切就托付给你了。”何萍把张建国扶起来,看见建国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俩个馒头哭着说:“志强——国子是给你送馒头来了。”说完驾着建国慢慢地朝着牛舍挪去,趴在牛舍地基里的陈志强看见自己的两个好朋友快到眼前了,他眼睛含着泪喊:“国子——我妈就拜托你了——!”他拔下手榴弹的保险针,把香瓜手榴弹握在手掌心,慢慢地放在怀里,眼睛看着天上的白日头,松开了压柄,他发出人生最后的呐喊:“何萍——我爱你——!”轰地一声爆炸,陈志强倒卧在血泊之中------牛舍地基升起一股烟尘,轻轻地飘上天空,遮档住惨淡的冬日里的白日头。

                                                    尾声

在营部墓地的最偏僻的角落,在冰冻的黑土地上刨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坑,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显得十分刺眼,像一只张开的想吞噬一切生命的魔鬼的大嘴,等待着逝去人的到来。赶着牛爬犁的老孙头,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走来,牛爬犁上拉着一只薄皮白碴儿的杨木棺材,棺材里躺着已经没有生命的陈志强,雪路上只有老牛的气喘声,爬犁滑在雪地上的吱吱声,还有老孙头不时的咳嗽声,冻土落在棺木上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远处的树上落着几只黑老哇子,瞪着眼睛盯着新坟,哇哇地不时地鸣叫几声------

建国出院了,何萍挽着他在老孙头带领下,他们来到陈志强的坟前,想起朝夕相处的兄弟已经做古了,还背上了永不翻身的罪名:杀人犯,想到回家时怎么有脸见陈志强的家人那,泪水成串地滴在冻土上,老孙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年轻了——可惜呀!”他又劝张建国说:“你也算是尽了兄弟的情份,他在九泉也会有知的,你看——咱北大荒的坟头都是朝着南的,人死了——死了也让他们看着家乡的方向呀。”何萍无声的泪挂在脸上,大滴大滴的泪珠儿滚落到雪地上------

老孙头抽着旱烟,张建国抬起泪眼看着空洞洞的苍天,已近中午的老阳斜挂在天上,惨白冰冷的白光把山路上的人的影子和路旁的白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的,老孙头的咳嗽声拌着脚下积雪的沙沙声,渐渐地消失在山间小路的尽头,一切又回复了平静------北大荒的冬天依旧是那么寒冷,所有的生命都掩盖在冰雪之下,朝去暮归满山遍野觅食的黑老哇子喧闹着,好像是庆贺春天一天比一天近了。

                                                2008\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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