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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发小兄弟 - Power By team board
标题: 中篇小说    发小兄弟 -
[楼主]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0 10:40:00 / 查看 35

                                    发小兄弟

 

远离城市的小山坡上,一排排大理石的墓碑静莫地佇立在青松翠柏之间,此时清明已过,陵园里没有了人来人往的喧闹,冷冷清清的墓地里,一只落单的山雀子啼叫着飞过,青石条铺成的长长的石阶小径走来一个人,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有些驼,腰也有些弯曲了,稀疏双鬓上的白发在微风中飘动着,肩上挎着一个退色的磨得飞了边的军挎包,背包上还依稀看见五个字迹模糊的红色印迹:为人民服务,这带着历史味道的算是文物的军挎包,背在肩上让人看着有些复古有些滑稽没落,他已是气喘虚虚地走到一个白色大理石的墓碑前停往脚,呆呆地站着木然地看着,墓碑上篆刻着:大哥祁建国之墓。落款:祁红、杜晓春、刘卫东、何勇敬上。他就是杜晓春,只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着墓碑缓缓地低下身,沉沉地鞠了一躬,然后慢慢地坐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盒香烟,轻轻地撕开烟盒上的透明纸打开烟盒 ,取一支香烟点燃后将它放在墓碑前的石阶上,看着冉冉飘浮的清烟,他的声音很小似从喉咙里挤出的:“哥——兄弟看你来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双臂支在腿上,两只手抱脑袋,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脸庞,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头,双手合实十指交叉在一起支着下巴,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往事不尽涌上心头------许久、许久------他从那个成为文物的军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轻轻地放在墓碑下的石阶上,书皮上印着四个黑色的手写体《发小兄弟》。

 

                                                  

 

这是北方的一条小胡同,小小的胡同里只有两个院子,两个杂居的院里一号院是私产房,住着房主和几户租赁的人家,过着老死也不相往来的日子,二号院是公产房,住着几户平常人家,故事就发生这条胡同的这个院子里。

在刚解放的大城市里,大杂院是比家庭更高一级的生存的基本单位,穷苦人家相互帮衬生存,相互搀扶着度日,在这些大杂院子里时时上演着一幕幕痛苦与欢乐、悲愤与忧愁的人间戏剧。生活的重担横压在这些年轻父母的肩头,辛劳过早地压弯了他们脊背,生活的苦难慢慢地爬上了他们的眼角儿,染白了他们头上的青丝,家里的孩子似一只只张大了嘴的小鸟,眼巴巴地盼着父母打食喂养-----然而,生活艰辛并没有压倒他们,大杂院里的苦难生活伴随着孩子们的欢乐的童年,一天天的度过,院子里的大人们怀着一种对生活的希望和期待:等孩子们长大了就好了。

二号院里最大的孩子是祁家的儿子属牛小名便叫牛子,祁家爸爸是汽车公司的司机,妈妈是家庭妇女没有工作,他们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牛子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生的,和新中国是同一天生日。所以,他的爸爸就给他起了个时髦响亮的名子叫建国,他是大杂院里的孩子王,总是前呼后拥地围着一帮孩子们,轰轰烈烈地使这个院子有一股子生气,女孩小她哥哥三四岁,从小就是个招人喜欢的漂亮丫头儿,据大人们说:生她时正赶上抗美援朝的停战签字,街上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她妈妈就说:叫她红吧。

守着大门口对面的两间房子是杜家,杜家的爸爸在一个小工厂工作,工资很低难以养活一家五个子女,妈妈只好把最小的妹妹送到托儿所,出去做临时工,长子出生在一九五零年春天的凌晨,家里的老人就给他起了个晓春的名子,小名按着属性——老虎,老虎诞生在新中国的第一个春天里。

刘家的屋子是院子里惟一的两间正房,也是院子里的惟一的不是工人的家庭,刘家爸爸是小学的老师,也算得上是院子里的学问最高的文化人,院子里小孩子的名子有好多都是他给参谋的。他的太太是一个大家闰秀,平时不大出门,也很少和院子里的娘婶们说话,夜里经常听到的是她咳嗽的声音,祁大娘见到她时常开玩笑喊她是个药罐子,她只是低头一笑不言语。许多年后听大人们说闲话,才知道他俩是从安徽老家逃婚到了北方,所以也没有什么亲戚好走动,只是知道他们回过一次老家,听说那是因为孩子的姥姥过世时去的。他们为了要一个孩子,可没少操心上火,不知吃了多少中药,最后还是听了祁大娘的劝,到娘娘宫抱了一个娃娃大哥才喜得贵子,乐得刘老师一家把他当成了眼珠儿宝贝儿赛的,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小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刘老师也要四处寻梯子去摘。刘老师为了给他的宝贝儿子起一个好名子,手里捧着字典一翻就是大半夜,三天都过去了也没定下来,刘太太没好气地说:明天该报户口了,你连个名子也起不来,还是老师那。祁家爸笑着说:刘老师你这是干嘛那?院里的孩子大都是你起的名,怎么到自家却找不着了,我看你们俩一天到晚宝贝赛的,就叫德宝吧。刘老师一拍脑袋笑着说:对——对,就叫德宝。

刘德宝从小娇生惯养,在家里成了一家之主的小霸王,在胡同里成了一个惹事生非的淘气包儿,胡同里的人们不叫他的大名直呼他的外号——淘气儿。

二楞子何勇在家里的五个子女中也是老大,爸爸是桥梁建筑工人,人随着工地走常年不在家,可疯了他了,胡同里也关不住他,常到街上去玩耍打架,几条街上的小孩子一提到二楞子都怕,老子在家时他猫避鼠一样装几天熊,他爸前脚一走,他又到街上去了,气得他妈妈干着急没法子,就对建国说:牛子哥哥——你得替婶管管他,他听你的——!

一牛三老虎,这四个半大小子凑到一块儿,能把天捅一个窟窿。         

野稗子 最后编辑于 2011-10-10 11:51:06

[第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1 7:57:00

                                               

 

院子里头还有一间房子,住着一个不带家眷李叔儿,他是一个工厂里的木工,眼睛特小一天到晚虚眯着睡不醒赛的,胡同里的大人们见面就喊他:瞎李儿——!小眼睛的李叔过着单干户的日子,手不是勤快,脚上穿着一双白球鞋很少涮洗,回到家脱下来往窗台一放,半个院子里飘来臭鱼烂虾味儿,祁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气哼哼地喊着李叔的外号:我说瞎李儿——不干木工了,改行了?

李叔从窗口探出头回答:祁娘——没——没改呀。

祁大娘没好气地说:没改行怎么都是臭带鱼味儿?

嘛味?

臭带鱼味,你没闻着!

瞎李叔叔的这双臭鞋还真有一段故事那,记得那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夏天的夜晚,吃完饭后,院子里又飘出了瞎李叔的臭带鱼味儿,院里的人们只好搬着小板橙到胡同口乘凉,女孩子们围成一圈做游戏,听大人们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儿,男孩子们划着火柴专门到黑旮旯儿地方捉小虫,五十年代的昆虫特别多,天上飞的地上蹦的,一到晚上都扑向城市街道上的那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可忙坏了无事可做的半大小子们了,孩子们捉小虫做游戏有的是时间,那时暑假作业很少,剩余的时间里装得满满的就是童真了。

那时没有电视、更没有什么屁34的,就连半导体收音机也没有,要想听个相声还是电子管的收音机,那可不是家家都有的,二号院只有刘老师家有,到了五点半小喇叭的时间,刘老师家里汇聚了一屋子的孩子,全院的男孩子女孩子到齐了,竖着耳朵听孙敬修老师讲故事。每到下晚六点正,就听见祁叔大嗓门:刘老师开电匣子呀,听候宝林的相声,今天是《夜行记》,大点声!

牛子带着院子里的小伙伴,从电线杆的灯光下转到街道的阴暗处,捉到了许多小虫,有担担勾、青头楞、油个儿郎、大肚刀郎------二楞子看见街边有一小堆破砖烂瓦,用手去扒拉,他猛地看见一只大青蝎子,头皮发麻失声大叫:蝎子——!众人跳到一旁伸头细看,牛子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把要逃走的蝎子按住,何勇抓起一块砖头说:让我把它砸死。

淘气见状忙制止:别——别,我有个好主意。于是他便把肚子里的馊主意在小哥几个耳边小声地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乐得这群嘎小子前仰后合,一个个拍手称快。

话说瞎李叔贪睡早晨起晚了,急里忙慌地把晒在窗台上的臭球鞋往脚上一套,他立马觉得一根钢针刺入他的脚心,疼得他大叫一声:娘呦——!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珠子,院里的大人闻声忙跑过来一看,只见瞎李叔坐在地上,手捧着臭脚嗷嗷乱叫,臭带鱼味儿的脚么丫子红肿得像个大馒头,牛子的爸爸拿起瞎李的臭球鞋往地上一磕,一只青灰色的大蝎子掉到地上,众人见了后退叫一声:妈呀——大蝎子!牛子爸见状笑着说:看来这大青蝎子也喜欢臭鱼烂虾。

瞎李叔咧着嘴哆哆嗦嗦地说:大哥——这阵子你就别逗了。说完抡起鞋底子不解恨地一阵乱砸。

祁大娘忙说:去去去——老东西,开玩笑也不找个时候,我说他瞎李叔——穿鞋时你也不知道磕一磕,唉——怪可怜的,来——我给你抹上点面酱。

小哥几个不敢靠前,躲在院门口捂着嘴笑个不停,何勇的妈妈看见后说:有嘛好笑的,瞧你李叔痛得。

瞎李叔叔趿拉着一只木拖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犄角旮旯翻了一个遍也没找出一只蝎子来。从此,院子里再也没有臭鱼烂虾的味儿了,瞎李叔的球鞋刷得又白又干净。

[第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3 20:40:00

                                      三

      寒暑假是孩子们一年里的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捉蜻蜓、抓知了、去小河边钓鱼摸蟹-----让男孩子最敢感兴趣的就是立秋前后到郊外去捉蟋蟀,折好了纸筒,带上蛐蛐罩儿,由牛子带领一行人马奔向郊外,投进绿色的田园,虽然回来时每个人是又饥又渴,还得挨家长的训骂,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是看到蛐蛐罐儿里相互博斗的小虫,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每次去郊外总是偷偷摸摸的,一怕大人不让去,二是惹不起牛子的妹妹——小红,她是一个怪女孩,从来不愿意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玩女孩子玩的游戏,每天跟在男孩子的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气得二楞子叫她跟屁虫儿,拿她一点辙也没有。去时还好她自己走,回来时男孩子们就倒霉了,轮着个儿地背着这个小祖宗。
      一年之中,还有令男孩子们最最兴奋地当属过大年,不但可以吃上肉,磕上瓜子,还能放上一挂鞭炮,淘气儿这时最牛——他买得鞭炮最多,品种也最全,令院子里的孩子们羡慕得直流口水。有二提脚、钻天猴儿、麻雷子、烟带炮,的的筋、砸炮、手雷花------最好玩的、最能恶作剧的是一种两头有拉线的叫拉炮的爆竹。只要你用力一拉,线中间的爆竹就响了,这也是淘儿最得力的武器,晚上他把拉炮拴在院门上,清晨起早的人一开门,砰地一声吓了一跳,保准就能听到有人大声说:哪个倒霉孩子干的,淘气儿吧——!好事院里的大人不找他,只要一有倒霉事,总是第一个就想到他。
瞎李叔的老家在农村,离城里一百多里地,瞎李叔逢年过节,还有农忙时便骑着一辆自己焊的水管加重自行车回家探亲。淘气儿也打上这辆车的主意,过完年后,他忍着性子留下两个拉炮儿,专等着瞎李叔叔骑着那辆自行车回来。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瞎李叔叔盼回来了,晚上,淘气儿一咬牙狠狠心,便把两个拉炮儿统统拴在自行车轮子上。
      早晨瞎李叔叔去上班,一出屋嘴里哼唱着家乡小调,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车轮两声炮响:砰砰——!瞎李叔叔没有准备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支好自行车,围着车子转圈,看看前轮,又看看后轮,车带没爆呀,他看见车轮上的拉炮线后生气地骂道:那个混小子干的,看我不打烂他的屁股——!
      屋里的淘气儿妈小声地责骂:是你干不?你这小鬼儿。
      淘气儿龇牙一笑说:逗他玩那。
      刘老师生气地站了起来,将手里书使劲地往桌子上一扔,手指着淘气儿的头说:你——不尊师长,你——你,秃子打伞——无法无天!------
淘气儿妈忙拦着说:算了,算了,德宝呀——下次可不许了。转过头对刘老师说:别生气了,你也该上班了。
      刘老师摇着头说:你呀就惯着吧!——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第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4 8:41:00

                                    四

     自然灾害那年,饥饿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头,人人面有菜色,身心遭受着巨大折磨,从城市到农村,从大人到小孩,最大的享受就是希望吃上一顿饱饭,经过那次饥荒的人,不论是大人有没有文化都明白了,嘛叫民以食为天,不懂事的孩子也知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一天傍晚,淘气儿口袋里装得鼓鼓囊囊悄悄地溜回胡同口,神神秘秘地向牛子、晓春和二楞子招手:来呀——过来呀!
      淘气儿被围在当中,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说:猜——这是嘛?
      众人看了看摇摇头,小红说:淘气儿哥——你快说嘛玩艺儿?
      淘气儿慢慢地松开手,众人一看是一棵又大又圆的核桃,一口同声地说:核桃——!
      牛子把核桃拿在手里看了看问淘气儿:哪来的?
      淘气儿便把核桃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原来淘气儿在学校做完了值日,天色渐晚,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群孩子追着一辆大马车,抢着从车上滚落下来的核桃,淘气儿也跟在车后抢了起来,直到赶车的人将他们哄走,淘气儿兴高采烈地说得手舞足蹈,招呼着大家:明天咱们一块去,来我给大家分。
二楞子低头找着砸核桃的砖头,小红摇着哥哥的手说:哥——给我砸核桃。牛子看着手里的核桃,嘴里咽下一股口水说:淘气儿——你说这核桃能吃吗?
      淘气儿不加思索地说。干嘛不能吃,香极了。
      牛子认真地说:我看不能吃,我们是红领巾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死死地盯着手里的两个又大又圆的核桃,那两个核桃在当时是多么珍贵,二楞子红着脸说:我——我虽然不是红领巾,牛子——我听你的。
      大家一口同声地说:我们听你的。
      牛子说:吃一个吧,留一个做记念,明儿谁也不许去。
      那核桃仁嚼在嘴里,咽下肚里可香了,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第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5 7:42:00

 

                                                五

      转眼小学毕业了,在那个暑假里淘气儿又干了一件坏事,一件让他刻骨铭心的坏事。

      学校里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着许多花草,还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的那一串串绿葡萄、紫葡萄馋得淘气儿像寓言里的小狐狸一样,一想就流着口水。有一天他约上二楞子爬过校墙,钻进小花园的葡萄架下,刚刚动手摘葡萄,被值班的老师发现了,一声吼叫吓得他俩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二楞子素来体质就好,翻墙如走平地,一个张飞翩马跳到街上,可苦了淘气儿,刚刚爬上墙头就被老师擒了个正着,低头站在值班室里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二楞子逃回胡同,见到了牛子、晓春,如实招来,急得牛子团团转,淘气儿妈这些天正犯了老病,喘得厉害,在医院里打吊瓶,是不能着急的,再说这事要是让刘老师知道了,这在学校里多没面子。牛子对他俩说:走到学校看看去。

      路上牛子对二楞子说:你们怎么干这事?还把淘气儿给丢下不管了,你没长脑子?

      二楞子低着头说:当时光想着逃跑了。

      牛子到了学校把一切责任都揽过来,老师笑了笑说:祁建国——你真够意思,都是你叫干的,刘德宝是这么回事吗?

      淘气儿低着头一声不吭,祁建国看着老师说:老师就原谅我们一次吧,我们已经毕业了,我们一定改。

      老师说:是呀——你们也毕业了,也没造成嘛损失,我就原谅你们一回,不过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教训,走吧。

谢谢老师——四个人给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离开了学校,回家的路上,淘气儿结结巴巴地说:牛子哥——谢谢。这是从淘气儿嘴里叫出的第一声哥。

      院里的四个男孩子考进了同一所学校,高兴得淘气儿妈喘着说:哥四个在一起有照应。

      二楞子的妈说:牛子——管着点二楞子。

      杜晓春在这小哥四个里面,顽皮不如淘气儿,打架不如二楞子,领导不如牛子,可是他为人忠厚老实,喜欢小制作,心灵手巧,捉蛐蛐的铁丝罩、飞天的竹蜻蜓、还有画画玩泥巴,全胡同就属他做得最好。

     小红跟屁虫赛的照旧追在哥哥们的身后,做一个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第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6 8:49:00

                                  六

 

      四个人背着书包一同上学、一同下学、一同写作业,眼看着初中将要毕业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祖国大地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在这场斗争中每一个人都是战士,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在运动中伴演着不同的角色,认认真真地表演着,在走着人生中关键的每一步。

      学校里早已没有了师道尊严,社会上更没有了人权,老师只是学生们(红卫兵)手里的玩偶、施虐的对象,学校变成了牛棚、劳改大队,此时红色恐怖笼罩着城市乡村街道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也改变着人们的价值观念,刘老师也受到了冲击,因为淘气姥爷家土改时被划为地主成份,刘老师自然也逃不了干系,作为剥削阶级狗崽子的淘气儿妈也了吃瓜落儿,在胡同口陪着刘老师挨了一次批斗,好在刘老师是小学的教师,比起中学的老师来说,算是逃过了一大劫难。淘气儿——刘德宝这个刘家的宝贝儿子,彻底地和家里划清了界线,一纸宣言断了父子情缘,他曾经无数次梦想过,头上戴着绿军帽,胳膊上也戴着印有红卫兵字样的红袖标,像祁建和杜晓春他俩一样威风凛凛,可是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不能选择的家庭出身让他永远也成不了那样的人,他恨老家的姥爷,也恨父母为什么生下他,他带着对这场史无先例的文化大革命赤诚和怨恨,他要走一条自己选择的路。

       祁建国和杜晓春因为家庭出身好,自然当上了学校里的红卫兵,破旧立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后,社会上、学校里出现了两派,在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同时,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夺权斗争,运动前期受到压制的刘德宝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刚开始他们还为了一个不同的观点争论不休,自从两派的斗争发展到了用武力解决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既便相见了,再也不会说上一句话了,就像看见一个陌生的人。

刘德宝为了表示对革命事业的赤胆忠心,与家庭彻底决裂,于是他决定改名字,那时改名的人难以数计,有的叫文革,有的叫卫东,有的叫向红,刘德宝想了半天,他一跺脚便更名为:刘卫林,还好他还是没忘了刘姓的祖宗。

      二楞子什么组织也不参加,在学校里好不逍遥自在,每天吃饱了便守着单杠、双杠、杠铃、练起了蛮力,胳膊上、胸脯子上的一条条腱子肉让人羡慕不已,他更是为此骄傲,打架靠得就是身上的块儿。

      红卫兵小将们大串联时,(其实就是学生大串联)祁建国、杜晓春一行人南下广州、上海,也不带着刘德宝,淘气儿和院子里的孩子在心里隔着一条深深的沟痕。

      到了复课闹革命的时候,也到了人类史上最悲壮的迁扯到千家万户的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二千万知识青年洒热泪、离父母、抛家园,奔赴塞北江南,海岛荒原,开始了为期十年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痛苦磨难。

学校里进了军宣队,祁建国进入了三结合的领导班子,生产建设兵团代表来学校作屯垦戍边的报告,当时说得好听着那,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食堂开拖拉机------祁建国第一个报了名,二楞子何勇见杜晓春也跟着报名了,他大声对祁建国说:牛子——!咱哥三一块走。

      刘卫林也想去兵团,一想到自己运动中站错了队,家庭出身又不好,知道再努力也是白费工夫,心如死灰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淘气儿妈自从挨了批斗,身体更一年不如一年,她听院里的大娘婶子说牛子、老虎、二楞子都要去黑龙江的兵团,她把牛子叫进屋,对牛子说:孩子——婶老了,不中用了,你和淘气儿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也是你的兄弟,婶就托付给你了,你是学校的头头儿跟学校军宣队革委会的说说,让他跟着你们,婶也好放心,孩子——你帮帮婶,婶求你了------说着说着就流下眼泪,牛子一见忙说:行——!婶——我去和学校说。

      祁建国终于说服了校革委会的主任,他原来是他们的班主任,文革又是一派的,总是给些面子,当祁建国把这事告诉给刘婶的时候,淘气儿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淘气儿说:你还不谢谢牛子哥。

      祁建国说:有嘛好谢的,我们从小就是兄弟。

      刘卫林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小哥儿几个又走在了一起。


        

[第7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7 6:59:00

                                          七

      车站里的高音喇叭不停声地播放着革命歌曲:“戴上了大红花------年青的朋友们,打起背包就出发------”,站台上锣鼓震得人心慌慌,成千上万送行的人们拥挤在站台上,对着车门、车窗里的同学、战友、儿子、女儿大声地嘱咐着,挥手道别------

      杜晓春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那个从小跟在他们身后的小跟屁虫——小红,小红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两根羊角辫梳在脑后,齐刷刷的留海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挤过人群,朝着杜晓春站着的车门口挥手,他回头看了看没见到祁建国,他这才意示到小红是在和他打招呼,他下意示地摆了下手,努力想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淹没在哭泣和呼喊声中,自从上了中学,小红也变了一个人似的,总是离得远远的看着他们,好像和他们有了一定的距离,就连瞎李叔也看出来了,他逗小红说:小红怎么不当跟屁虫了。

小红撅着嘴说:谁是跟屁虫。脸一红转身跑了。

       刘卫林的爸爸送行来了,五十岁的他早已白了头,他默默地注视着儿子一句话也没讲,眼里充满了泪水,刘卫林知道妈妈为他的走,已经几天没吃下饭了,不住地捶着胸口喘着粗气,她一辈的心血都用在淘气儿的身上,一辈子的希望随着儿子的远离而渺茫,她哭得眼中无泪了,她一边给淘气儿整理着行李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儿子——      在家靠父母,出门在外靠朋友,听——听牛子哥的话,小哥几个有个照应,做人做事千万别再任着性子------

淘气儿点了点头,眼睛也湿润了。

      二楞子何勇的爸爸还是不在家,自然也送不了他,他倒是不在乎,早已习惯了,只有妈妈唠唠叨叨的叮嘱着:小勇——妈不多说了,有事多和牛子他们商量,千万别胡来。

      何勇伸出胳膊大大咧咧地回答:妈——我知道了,您了怕嘛,您儿子吃不了亏。

      妈不是怕你吃亏,妈是怕你惹祸。说着何勇的妈妈也抹起眼泪来。

      火车驶出了车站,杜晓春再也看不清人群中小红的身影了------火车开过了山海关,朝着三江平原的黑土地头也不回地驶去。

 

[第8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8 7:09:00

                                                八

      这是一块已经开垦和尚在开垦的黑土地,在小山坡下的白桦林里,坐落着一个由二三十幢房子组成的农业连队,祁建国老母鸡似的把哥四个聚在了一起,开始了前程莫测的人生之旅。

      学校只是社会的一个幼稚班,社会才是一所人生真正的大学,尤其是在这个畸形的年代里,对于在学校里按照旧规俗成亦步亦趋的中学生来说,一切都是刚刚开始,也就是在这个刚刚开始人生之旅的时候,这群远离父母的大孩子们开始了艰难的人生跋涉。不管他们是铁矿石还是一块顽石,一下子就被投进了熊熊燃烧的社会大熔炉里。

祁建国、杜晓春分到了农工排,刘卫林分到了后勤食堂,何勇分到了马号,虽然理论上常说革命工作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刘卫林还是感到心里不痛快,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刷锅做饭的伙头军。何勇心里挺高兴,分到了马号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他可以骑着骏马奔驰在千里雪原,高唱着:穿林海跨雪原------他乐得嘴咧后脑勺,好像是长缨在手,就等着何时缚住苍龙了,跳着脚儿地跑到马号报到去了,从此开始了他的骡马经的生活。看得刘卫林心里不是个滋味。每一个男孩子都有一个梦,一个从小就有的英雄梦,而飞驰的战马是男子汉的渴望,是一种对于征服欲的挑战。

      一切都从头开始了,人人面对着人与自然严峻的考验。

      北大荒冬天的狂风似一把无情的快刀子,刮割着三江平原上的万物生灵,草甸里塔头上的乌拉草在狂风中摇曳着,草叶把坚硬的冰雪划出一道道的印痕,除了夜里荒原在上传来的一声声狼嚎,便是远处的林涛怒吼,茫茫的雪原上没有一丝丝生命的迹象,寒冷与狂风是冬季北大荒原上的主宰------

      千百万年没有人烟的水乡泽国时代已经过去了,雪原上第一次踏上了人类的足迹,来了一群征服自然欲望的人们,他们年轻的肩膀担负着年轻的共和国的期望和使命,要彻底地征服这块未被开垦的处女地。犀利的军号声刺破了寂静的天地,从地窨子里钻出一队队头上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和女人,他们肩上扛着铁锹钢镐,填满了乌拉草的棉胶鞋踩踏着厚厚的吱吱响的积雪,向着卧在冰天雪地里的干渠工地走去,他们就是胸怀世界、志向高远的兵团战士,在白皑皑雪地上用油油的黑土写出了个长长的一字,似一条横卧在雪地上的乌龙,而挥汗如雨的兵团战士恰似一块块鲜活灵动的鳞甲,使这条僵卧的乌龙有了一股子生气,有了一股子力量。

生产建设兵团是国际关系紧张的产物,在农垦总局的基础上组建的一个不像兵、不像工、不像农的一个庞大的军事化的农业组织,虽然改为军队建制,却还是以农业生产为主、以战备为辅,那种初来时的亦兵亦农的兴奋,随着拖拉机扬起的尘埃化做军事家们的战略构想了,现在是以一个新型农民的面貌出现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塞外亘古荒原的雪地上。

      祁建国奋力地挥动着手里的钢镐,老柞木的镐把把双手的虎口震列了,血殷透了厚厚的棉手闷子,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下比一下刨得更凶猛,班长喊:建国换把手——歇一会儿。祁建国把狗皮帽子摘下来,脑袋就像个刚下屉的肉包子,冒着腾腾的热气,他立刻感到北风吹在脸上把头发上、眉毛上的汗珠儿冻结成一层白白的冰霜,身上湿透的棉袄立刻变得又凉又硬的冰壳,他马上戴上帽子又干了起来,北大荒的冬季不喜欢懒人,他想起了上小学时的一篇文章,《红鼻子和蓝鼻子》,他想:我现在一定是红鼻子了。

      杜晓春抬着大筐蹬上干渠旁的斜土坡,登高远眺眼前的景象使他震惊,他好似到了秦汉时期的燕山之巅,脚下踩着的不是荒原上干渠里抬出的冻土块,而是踩在万里长城的烽火台上,连绵数十里的大干渠的两侧,几百个班组所倾倒冻土块形成了一个个鱼鳞状的土台,高高的土台子上就像是长城上的敌楼烽火台,杜晓春想起了一首他喜欢的诗,低声地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杜晓春一时感慨万端,忘掉了红肿的双肩,忘掉了周身的疲劳,他身上冰冷的汗津津的棉袄上挂着一层美丽的霜花。每个人都像一个喷冒着蒸汽的小火车头,呼出一团一团白色的哈气,帽子上的狗毛挂满了长长的白霜,再看大胡子的老连长像一个圣诞老人。

      所有的知青都去了水利工地,何勇自然也不利外,因为这里是他大显身手的用武之地,他充分利用他肌肉的力量,显示他的本事,青年里还真是没有人能和他抗衡,就连复员老兵也对他刮目相看,他对祁建国自豪地说:牛子哥——没白练吧。祁建国对他说:好样的!

[第9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19 7:40:00

                                    九

      地窨子是何物——平地里挖一条深而宽的沟,用树木横在上面,铺上豆秸麦草再压上泥土,修上两个带梯儿的坡道挂上破麻袋算是门了,对面搭上架子能睡两层,中间是走道,走道上放一个汽油筒做的大炉子,是人们烘烤衣物鞋子和融化雪水洗漱的惟一的热源。东头隔出一间是女生宿舍,西头的一间是炊事班做饭的灶间,简简单单地砌上两个砖灶,支上案板就开火做饭了。

      地窨子里是一个世界,阴暗潮湿冰冷,走道上的大铁皮火炉熊熊燃烧的时候,地窨子四季分明,睡上铺的是夏季,光着膀子流汗叫热,睡下铺的是春秋顺在被窝里说舒服,一旦守夜烧火的偷懒耍滑,地窨子里寒冷如冰,一个个倦缩在被窝里骂大街:狗日的——烧火的挺尸去!

      刘卫林腰里系着变成灰色的白围裙,把连队家属们用井水冻成的冰坨子放到铁锅里融化烧开,给工地上的人们送水,食堂的人由于经常洗菜和面,手指上列开了一道道的血口子,沾上凉水钻心地疼,他在家里没吃过这样的苦,没人的地方他也偷偷落过泪,人的适应能力很强,环境改变人,他像所有的知青一样面临人生的考验,谁也不愿做懦夫。刘卫林挑着开水担子摇摇晃晃地朝工地走去,虽然深一脚浅一脚,可是每迈出一步却是那样的坚定。

      寒冷、疲劳、伤痛、困扰着水利大军,艰苦的自然环境压不倒他们,年轻的兵团战士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战胜了西伯利亚的滚滚寒流,他们手捧着毛主席的红语录,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难,那堆积如山的冻土,那露出黑色胸膛的干渠就是他们的奋斗后的骄傲,他们用一双没有经历磨练稚嫩的手,在荒无人烟的大草甸子,在冰冻三尺的塞北寒冬,用最原始的工具,用满腔的热血,开凿了一条通向希望的河流,他们为了胜利而骄傲,他们为了自己的成长而自豪。(后来,证明这一切都是急功近利的盲目开发,北大荒的湿地是亚洲第一肺,我们亲手让她染上了毒瘤。)

      久违的欢笑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笑脸,撤掉火炉的那低矮、阴暗、潮湿、冰冷的地窨子却恢复了生气,人们吃完午饭倚在打好的背包上,有的悠闲地吸着蛤蟆头烟,唠着思家的嗑儿,有的没心没肺的围成堆甩起了扑克,有的依着被窝卷瞵着眼养神儿,人们等着回连的铁牛和马车,胜利地从水利工地大撤退了。

      杜晓春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工地上,他慢慢地爬上高高的冻土台,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原在白日头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在天地相拥的地方隐约看见连绵起伏的完达山,小小的矮矮的就像被犁铧翻过的土地,干渠不远处大片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摆着,发出刷刷的响声,被风吹残了的芦花光秃秃地立在苇梢上,失去了芦花放白了头的色彩,不远处一座座的地窨子看上去就像一条条长长的土坎,只是各连食堂里冒出的炊烟和蒸汽才知道那是兵团战士的地下寓所,这群屈居地下的人们就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创造出让世人震惊的大事业,杜晓春遐想着脚下的渠水歌唱着奔腾着,汇入滔滔的乌苏里江,两岸的万顷良田麦浪滚滚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有义务为同样年轻的共和国命运担负起历史的责任和使命。他看着奋战了一个多月的干渠,知道这片荒原回归的寂静不会太长久,让将要变为沃土的荒原去思考,如何为年轻的共和国做出应尽的贡献。

      回到了久别的连队,走进了温暖的宿舍,迎来了离家远行的第一个春节,世上有许许多多的苦,最苦莫过思乡,食堂里打来了红烧肉,一口老酒下肚勾起了满腹愁怅,想起家乡眼泪汪汪,饭没心思吃,酒也没心思喝了。祁建国一见忙打岔儿说:大过节的都高兴点儿,别像霜打的茄子赛的。

      杜晓春叹了一口气说:一晃都来大半年了,不知家里下雪了没有?

      何勇大大咧咧地说:小时候就盼着下雪,堆雪人打雪仗真过瘾。

      刘卫林摇了摇头说:这阵你就不用盼着了,天天下雪,你怎么不堆雪人了。

      何勇说:还堆雪人那,我怕冻死,你怎么不堆那?

      祁建国一见两人又要斗嘴忙制止说:多说点儿高兴的事,来来——喝酒。

      何勇掏出一盒哈尔滨牌的香烟,抽出几支递着说:来来——抽一颗,一颗解心酸,抽两颗解腻歪,抽三颗解心烦,抽四棵外带给卖烟的解困难------

      刘卫林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他连连地咳嗽,何勇见状哈哈大笑:一看就没抽过,是个雏儿。

      你才是雏儿那!刘卫林不服气地回击,又抽了一口,眼泪都呛下来了。

      杜晓春没接何勇递过来的烟,他不喜欢。

      瓶子里的酒都喝完了,何勇和祁建国倒在了炕上,两人你一把我一下地撕扯打逗着,刘卫林也喝多了,掩面抹着眼泪,杜晓春收拾着炕上的饭盆和空酒瓶,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也不免一酸,他长叹一声,唉——随口唱了一句《林海雪原》里少剑波劝战友的唱腔:我虽然——劝他们,自己的心潮,也难平——

     窗外没有月亮,漫天的星斗在天穹撤下一道明亮的天河,老北风也累了,老林子停止了哼唱,家属宿舍那边传来了一声两声狗吠,连队里静极了,除夕的夜晚有多少人正在思念着家乡、思念着家乡的亲人那。

[第10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0 6:50:00

                                                   十

      春节过后,连队开始了一年生产的准备工作,祁建国、杜晓春跟着老班长上山伐木去了,刘卫林还是在食堂揉他的馒头、切他的土豆、熬他的萝卜丝子汤,何勇因为水利工地表现突出,马号班长把他定为班里的接班人,掌管马车老板儿的大鞭子,成为了北大荒年轻的马车司机。

      春风吹化了冰雪,小小的冰凌花倚着残雪,怒放着散发着幽幽的暗香,雪水顺着山路旁的排水沟哗啦啦地流过连队,拖拉机拉着播种机奔驰在黑油油的土地上,麦粒撒在刚刚融化十公分的冻土地上,老北大荒人常说:三月播种八月收,收在火里播在冰。

      北大荒的春天和秋天是一对姐妹季节,也是名存实亡的季节,长冬无夏春秋相连的北大荒,春秋短得在你不经意间就溜掉了,在万物还未萌发的春季,风干物燥的北大荒是荒火多发的时段。

      一天早晨,天天读还没完,每天早晨全连的男女老少聚在大食堂的圆木搭的长条橙子上,不是读语录就读是老三篇:为人民服务、记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或是两报一刊:解放日报、光明日报、红旗杂志,这叫天天读,每天晚上也如此这般,这叫晚汇报,阶级斗争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天天读晚汇报也是天天来月月来年年来。营部来紧急电话命令增援,大孤山旁的草甸子起了荒火,没等指导员发话,连里的知青和老战士们早已冲出大食堂,跑上山路奔向火场。

      杜晓春被眼前的烈火震慑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草甸子上翻滚着一条熊熊的火龙,火龙所到之处,枯草被烈焰烘烤得噼啪作响,燃烧着被热浪裹起灰烬,伴着浓烟冲到天空。突然风向一转,十几里长的火龙掉转头,朝着手无寸铁的人们扑了过来,知青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式,一时慌了心态,乱了阵脚,顺着风势跑了起来,低洼不平的荒草甸子上,像一块松软的棉花垛,无数个尺把高的乌拉草的塔头拉住了奔跑的人的速度,狂风驾驭着烈火,烈火驱赶着浓烟,熏呛得人们不停地咳嗽,老连长高声怒吼:趴下——!不许跑!惊恐万分的人们不明白连长的用意,慌乱地停住脚步,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趴在枯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到死亡的噩运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老连长被浓烟熏得站不住,他迅速地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火柴盒,蹲在草地上划燃了火柴,把脚下的枯草点燃,小小的火苗儿在狂风的作用下,嘭地一声爆燃了,瞬间就燃成一个火团,迅速地漫延开来,人们惊得喊不出声来,被连长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被连长点燃的火点在火龙未到之前,燃烧出一块百十米见方的过火地,地面上盖覆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塔头上还冒着几缕白烟,连长大喊一声:都过来,趴下——!

被浓烟烈火熏烤得不知所措的人们乖乖地听从了连长的命令,慌忙地趴在热得烫脸的厚厚的草木灰上,浓烟飘去,烈焰舔噬着他们身体,从他们的头上、背上掠过,刹时间被烈火燃去了氧气的空间形成了真空,憋得人们不住地咳嗽,狂风吹来一阵清凉,丝丝凉意的空气进入每个人的肺腑,啊——活过来了,每一个人都这么想,连长站起身来环视一下趴在草碳灰上的战士,大声地说:各班——清点人员。

      班长喊了两声祁建国的名子没见有人回答,杜晓春焦急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他大声地喊:祁建国——!

      突然,听见有人喊:看——!

      杜晓春顺着众人观看的方向望去,只见火龙里有人影晃动,几个翻滚钻出,头上冒着白烟,身上的棉衣燃着火舌的青年,杜晓春一眼就认出那就是祁建国,他疯了一样冲了过去,用手中的树枝抽打着祁建国身上的火,这时他才看见祁建国腋下还有一个人,她是身材娇小的张萌。原来,她跟不上冲入火场的人们,远远地落在队伍的后面,当火势掉头转向后,她被浓烟呛得没了方向,站在原地打转转儿,正好让祁建国看见,祁建国冲进火场把张萌死活地拉了出来。北大荒的荒原火虽然很凶猛,横向连绵数里,有时数十里,但是纵向有的地方不过几米,只要不被浓烟呛倒、看好方向就能冲过火龙,祁建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感到有些疼痛,杜晓春喊到:别动——起水泡了。

      连长对卫生员说:送营部卫生所。

      祁建国说:没事-----

      连长毫不迟疑地说:少费话,快——!

     烈火考验了每一个兵团战士,他们是最无私最无畏最勇敢的年轻一代,在生与死的答卷上祁建国用自己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他成为青年的骄傲,青年的榜样,为了表彰他的事迹,他被选为学习的积极分子,成为杜晓春的班长。

[第11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1 15:24:00

                                                 十一

      春播过后,麦苗绿油油地把黑色的土地覆盖,母鹿带宝宝在绿色的地毯上跳着春之舞,看呆了连里的小青年。夏初天气渐暖,草木萌芽,改变了半年之久单调的白色,中午时分披着棉袄也有点热了,在树洞里躲藏一冬的大蚊子飞出树林,在玩着篮球的青年头上嗡嗡地飞,趁着人们不经意狠狠地叮上一口------

      兵团战士的生活很简单,天天读、劳动、晚汇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别人、斗自己,一个斗字大有学问,一个斗字其‘乐’无穷。

      兵团战士的生活很单调,宿舍、食堂、男女厕所,一个铁定的三角生活方式,连接这三个生活设施的小操场上的青草,早已经被生活在这个铁三角上的年轻人踩踏出一个三角形的小路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兵团战士们渐渐融入到北大荒的黑土情里,金黄色的麦田变成了金灿灿的粮堆,丰收的喜悦挂在每一位兵团战士的脸上。麦收过后,中午头顶上的烈日头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威严,这是长冬无夏春秋相连的北大荒最好的季节,也是北大荒金色的季节、收获的季节。

      瓜地里的黑蹦筋的西瓜熟了,咧了嘴的香瓜味儿一个劲儿地往鼻子眼儿里钻,老战士家里的菜园子里,结成一串串咕咕捻儿也白里变黄了,连队的菜地里的黄瓜爬满架、西红柿红的粉的挂满了枝条------

      山里的野核桃、野山楂、野山梨、山葡萄、五味子、也挂上枝头,等待着秋风催熟了,霏霏细雨过后,那是进山采蘑菇的好时节,漫山的榛蘑、雪白的榆蘑、最珍贵的是偶遇猴头菇,倒地的朽木上长满了一层层的黑木耳,富饶可爱的北大荒。还有那数也数不清的多情的蚊虫,扑面而来亲吻着露出衣服的肌肤,北大荒就是这样的一块土地,它是让人恨得要死,又让人爱得要命的一块神奇的土地。

      九月来了一个消息,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又来了一批知青,其中就有祁建国的妹妹——祁红。祁建国在信里早就知道了此事,他对谁也没讲,他的心里很矛盾,他不知道妹妹的到来将意味着什么,是兄妹的相互照料,还是家中的父母身边没有了依靠。杜晓春他们到是挺高兴,小尾巴又追上来了。

      何勇甩着手里的大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个响儿,那清脆的鞭声在山间的树林里啪啪地回响着,大花马迈着流星般的步子,脚下的蹄铁碰到路上的风化石发出嗒嗒地声响,何勇是新一代的车老板子,北大荒的马车司机。这个活可不是好干的,东北有句老话说:车老板儿——好汉子不干,孬汉子干不了,看着大鞭子怀里一抱,悠哉悠哉,谁知道这里的风险大着那,前边三只狼后面两只虎,小了碰破了皮儿,大了出人命,这可不是好玩的。

       车上坐着一群刚下火车汽车的小知青,祁红也坐在车上,看看山、看看树、看看天上的白云,一切都是新鲜的、好奇的,她大声地问:二楞子——还有多远那?

       何勇脸一红装做生气地说:死丫头——说嘛那。

       祁红也知自己说错了,忙改嘴说:何勇哥——我问里连队还有多远?

       何勇回答:穿过树林下坡就到了。何勇得意的甩起鞭子,朝着拉里套的那匹叫二赖子的灰马裆下狠狠在抽了一鞭子,二赖子抖了一下脖子上的鬃毛,加快了脚步崩直了套绳,连队的宿舍就在眼前了。

      马车停在操场上,看热闹的人们把马车团团围住,有的帮助从车上跳下来的小青年抬着箱子,拎着装有洗漱用具的线网兜,往宿舍里走,指导员站在食堂的台阶上高地喊着:安排好后,到食堂吃饭。

      祁建国也站在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分别将近一年的妹妹,她比去年长高了,红扑扑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她转着头在人群里寻找着,在一片狗屎黄的兵团服里她没找哥哥,身系灰色白围裙的刘卫林高兴地跑到车前看着祁红说:祁红——我在这了,看——你哥他们在那。

      祁建国和杜晓春也围了过来,五个人在北国边疆相见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祁红开了口:哥——你看德宝哥怎么穿起了这个?边说边笑。

      刘卫林红着脸说:“乱叫——

      祁建国忙嘱咐:小红——德宝在学校就改名了,以后叫刘卫林。

      杜晓春没讲话忙着把祁红的东西往宿舍里搬,刘卫林凑近祁红的耳边小声地说:跟屁虫追到北大荒来了。

      祁红从不吃亏伸手要打,刘卫林跑到食堂的台阶上,高声地喊:祁红要是带好吃的了,别忘了我。

      杜晓春把祁红的东西放在女生宿舍对祁建国说:我先走了。

      祁红说:晓春哥等一等,我给你拿好吃的。

      杜晓春边走边说:回头再吃,你们哥俩说会儿话吧。

      祁红的到来给四个兄弟带来欢心和愉悦,他们四个还像从前一样对待小妹妹,祁建国这个老大哥拢着哥四个,照顾着妹妹。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过了十一,在地里的大豆还未收割完,天空就下起了入冬前的第一场雪,全连的指战员奋力抢割抢收抢运,等到场院上的大豆入了囤,交了商品粮,春节已将临近,大家都盼望着春节的到来,一是可以改善生活,食堂杀一头猪犒劳三军,给馋得直流口水的小伙子们打打牙祭,已经有很长时间没闻着肉味了。二是可以连休七天,睡睡懒觉不用学习语录报纸文件老三篇了,也不用狠斗私字一闪念了,那时思想领域里的斗争抓得很紧,别说你做什么坏事,就是连想想也是不充许的。

[第1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2 7:32:00

                                                 十二

      今年的春节过得年去好多了,因为有了祁红。

      大雪纷飞的三十晚上,半导收音机里仍然放着喜儿和杨白劳的歌,自从记事的那一年起,每到春节电台时总是放《白毛女》这部歌剧,教育人们不要忘记旧社会的苦,不要忘记新社会的甜。屋里的人们一个个忙着手里的活儿,祁建国用筷子搅拌着饺子馅,刘卫林和着面粉,杜晓春到后边的家属房去借面板擀面杖去了,何勇对小红说:我手笨——捅炉子、煮饺子,我包了。

     祁红笑着说:你煮饺子——还不得成片汤,您了把炉火伺候好就得了。

      何勇走出房屋到走廊上摆弄炉子去了。

      去年的饺子是一屋子男子汉包的,个儿大皮厚,咸淡不匀,费劲不小,吃着总是没有妈妈包的饺子香。今年他们还想穿新鞋走老路来个照方抓药,图个多快好省,祁红一看急了:不行——太大了,我来——!说罢挽起袖子在面板上揉起了面团儿,祁红把手里的面揪出一个个均匀的饺记子,刘卫林自告奋勇擀饺子皮儿,这是他上山下乡一年多锻炼的丰硕成果,也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把饺子皮擀得中间厚四周薄、圆圆的,祁建国、杜晓春两个人忙着包饺子,人多好干活,饺子包好了,何勇的炉火也烧得正旺,不多时兄弟们炕头团团坐定,围着热气腾腾饺子吃了起来,小小的饺子一口一个,皮薄馅大没有一个煮破的,何勇低头吃着连声说:香香——!

      祁红看着哥哥们狼吞虎咽地吃着年饭高兴地笑了:二楞子哥——慢点吃,还有那。

     何勇咽下嘴里的饺子,指着祁红说:小跟屁虫你又叫我外号,看我不打你。

     祁红忙闪了一下身子说:你敢——我又没当着别人叫。

      何勇噘着嘴说:那也不行。

      祁建国说:别闹了,吃饺子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小红不许再叫了,别人听到不好。

      祁红点了点头,朝着何勇吐了一下舌头。刘卫林看了何勇一眼说:你呀——不禁逗。

      何勇白了他一眼:你禁逗,谁哄你玩。

      祁建国看着他俩说:少说一句,来干了杯中的酒。

      何勇学着长辈人的话大大咧咧地说:来来来——!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杜晓春吃着饺子,喝着老酒,他发现小红已不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尾巴了,她出落成大姑娘,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想到这脸一红,便不敢抬头正视她的眼睛,小红看见杜晓春的脸都红了,忙劝他说:虎子哥不能喝就别喝了。说罢就去抢他手里盛着北大荒老烧的茶缸,祁建国见状说:没事,他喝酒上脸。

      刘卫林心里明白,小红从小就喜欢虎子,心里无不酸溜溜的,不咸不淡地说:小红——杜晓春会喝酒,他不会醉的。

      饭后,大家磕着瓜籽聊天,刘卫林逗祁红说:咱们欢迎祁红唱支歌,同意的举手。

      祁红从小喜欢文艺喜欢唱歌跳舞,她是学校文艺宣传队里的台柱子,听到刘卫林的起哄,站起来说:我唱一个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她站在炕沿边轻轻地唱了起来: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地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那时候------

     夜深了,寒冷的天空把星星冻得直眨眼睛,老北风听到了屋里传的歌声,忙收起了千年不变的吼叫,静静地倚着结满了霜花的双层窗上聆听,叫累了的狗儿也钻进自家的豆秸垛里睡觉去了,除夕夜在北大荒是安静的,生怕打扰了思乡青年的梦,防风的桅灯罩上被烟子薰得黑黑的,灯里的火苗儿也变成了豆黄色,祁红早就回她的屋去了,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哥四个,谁也没脱衣服,一直睡到天亮。

[第1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3 7:39:00

                                       十三

      大年初八连队一切恢复正常,天天读后,三排长领着队伍上山了,人们踩着没膝的积雪,向连队后面的小山上爬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惊得斑头啄木鸟飞到林子深处,除了冬眠的小松鼠外,小动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觅食的脚印,密密麻麻的来自不同方向,又去向不同地方,都为生存忙碌着。

      到采伐点,以班为单位划好了工作面,山林间便响起了快马子大锯欢快的歌声,开山板斧的有力的节奏,这样的私自采伐是经常的事,按连队的需要而定,上级追得紧了,便补办一个手续而已。

      不一会儿,山林里传来一阵阵的吆喝声:顺山倒了——!随后便是一阵阵树木倒地的巨大轰鸣声在林子里回荡。

每班一把快马子大锯,北大荒也叫二人拉,老战士带着汽车弹簧板打造的快斧,放倒一棵树后,刀斧手们便把不成材的树枝树杈砍下,把树干抬到马车能到的山路旁,休息时人们坐在树干上,摘下头上狗皮帽子,扇着顺发丝流下的汗水。在山里干活,空手都蛮难行走的,深深的积雪,密密的灌木丛,何况还在抬着千百斤的树木,一趟下来每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转业兵们抽着蛤蟆头烟叶卷的大烟炮,呛得女生直躲闪。三排长见一个小知青坐在伐倒的树墩儿上,急着对他喊:啥地方不好坐非坐佛爷龛上,快下来!山里的规矩:伐倒的树墩儿不能坐,那山神爷的位儿。

      北大荒三大险,上山伐木、开山放炮、扑灭荒火。这是年年都要遇到的事,年年都有人为此献出鲜血,以至于年轻的生命。不是生命无常而是千变万化的自然规律变化无常,瞬隙间的改变推翻了人们积累的经验,成为一个个血的教训。

     休息过后,祁建国领着全班人马来到了一个山坡上,一棵一人搂不过来、数丈高的白杨树长在山坡上,笔直的树干上结着一个个疤痕,似一双双大眼睛,树冠上的枝条只剩下了一半,从树干上留下烧毁的痕迹看得出,那是夏天雷雨之时遭到了雷击,祁建国仰着头望着残缺的树冠,判断着树木的倒向,这是上山伐木的最基本的技能之一,判断准确就能少出或不出事故,也是作为一个班长的基本职责。伐木的事故很多,最怕的就是树的倒向不明,等到树木倒下的那一刻,再做出选择,一切都晚了。

      伐木时会遇到坐蜡烛,当前后两锯口合龙时,树干还立在树桩上,像一棵点燃的大蜡烛一样立在蜡烛台上。还有一种叫趴山虎,倒了一半儿,挂在旁边的树上也叫搭挂,遇到这样的事就叫做倒霉晦气,还得想尽一切办法排除 险情,往往是在这个时候出事故的。这是必须做的,不然,就会危及到进山人员的安全。

      再有就是回头箭,树木倒下时,巨大的反弹力把砸断的树枝射向伐木的人群。吊死鬼也让进山伐木的人防不胜防,断树枝摇摇晃晃地挂在高高的树冠上,就像人们说的吊死鬼,当人路过树下时,很可能一阵小风把它吹下,落在人头上便是九死一生。

      树林子里不是死亡的坟墓,树林子里是大自然的教科书,树林子里有美丽的斑头啄木鸟,跷着大尾巴的花喜鹊,冬眠的小灰松鼠,大眼睛的猫头鹰,大嘴巴的乌鸦,穿着花花衣的雄山鸡,还有盘旋在天空中的苍鹰,雪地上印着狐狸、狍子、雪兔、山鼠、还有大灰狼的足迹。

      高高的光秃秃的树冠上长着一丛丛碧绿的冬青,这是一种治冻伤的中药材,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喜鹊窝似的。林边灌木丛上挂着一串串冻得硬硬的玛瑙一样的红色酱果,似冬天里盛开的花朵,知青小伙最愿进山了,开眼长见识。

[第1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4 7:55:00

                                                  十四

 

      祁建国问杜晓春说:你看这棵树朝哪边倒?

      杜晓春看着树的长势说:顺山倒。

      顺山倒——就是砍伐后的树木顺着山坡倒下,最有利于伐木人躲避,是抽中了上上签。

      祁建国对班里的战士说:这个地方雪厚,迈不开步,别到时候躲不开。

      班里的战士抢着拉锯,只听见刷刷的锯响完成了树木倒向的第一个锯口,第二个锯口的位置在第一锯口的正对面开锯,并高于第一锯口一两寸,这是伐木中最危险的一锯,祁建国和杜晓春接过大锯说:我们来吧。

      两人一左一右拉开了大锯,眼看着两个锯口已经重迭在一起了,大杨树没有一丝响动,这时祁建国耳边响起一阵呜呜声,他支楞起皮帽耳细听,心里叫了一声:不好,起风了。进山伐木有规定,三级风不伐木,就是怕判断不清树的倒向而发生事故。祁建国大叫:晓春——!快——!两个人拼命地拉起了大锯,想在这狂风到来之前放大杨树,第二锯口完全超过了第一锯口,要是在以往大树早就倒地了,可是狂风吹过他们的头顶,把歪头的大杨树死死地推住了,大杨树稳稳地坐在树桩上,并死死地夹住了快马子大锯,立起了蜡烛。

      祁建国脸色大变,对身后的战士吼到:快——!砍棵硬杂木来撬。风越刮越猛,越刮越大,吼叫着摇曳着整个树林,树桩上的大杨树干开始慢慢地扭动,猛地一转身朝着相反的坡上倒去,杜晓春正站在树下,被突来的变故搞的不知所措,千钧树干朝他砸了下来,脚下的积雪使他挪不开脚步,就在他一闪念的瞬间,他感到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猛地一推,他顺山坡滚出几米,耳畔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死亡与他擦肩而过,他挣扎起身只见班里的战士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地傻站着,他连滚带爬到树桩旁一看,眼前一黑,瘫在雪地上,只见大杨树旁祁建国的狗皮帽子里还冒着热气儿,他马上明白一切,是祁建国为了救他把死亡留给了自己,服不顾一切地扒着树干下的积雪,疯狂地吼着:建国——!建国——!

      战士们砍来小树撬起大杨树,把埋在深雪里的班长拉了出来,杜晓春看见祁建国苍白的脸上的积雪慢慢地化成了水珠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喷出一团团白色的哈气,杜晓春颤抖地叫着:建国——!抱起他的身子,摇着他的头,祁建国慢慢地睁开眼,断续地说:虎子——你没没------没事吧。

     杜晓春摇着头说:我没事——建国你——你——

      祁建国小声地说:我——没没事——说完就昏死过去。

      杜晓春对着山下大喊:马车——马车——

      排长也跑了过来,他急切地喊:我说咋地,那树墩儿不能坐,不能坐,出事了吧,马车——!

      何勇把马车赶到了山坡下,杜晓春把祁建国抱到马车上,何勇问:厉害吗?杜晓春只是哭泣没有回答,颠簸的马车在山道上急驰,祁建国咬着牙身子一阵阵地抽搐,巨烈的疼痛使他断断续续地说:虎子——我冷——冷

杜晓春紧紧地抱着他说:建国——马上到医院了。

     祁建国眼角滚出一滴泪珠儿,无力地说:来——来不及了,虎——子,小红就拜托给你了,别欺负她——说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杜晓春摇着建国的身子大声地喊:牛子哥——我知道了,牛子哥——!哥——你醒醒!

何勇抹着眼泪站在马车旁,怀里的大鞭子掉到了雪地上,他扑到建国的身上吼:哥——你不能走,别丢下我们,哥——我们会对小红好的,建国——哥!

      马车停在山路的最高处,拐下坡就是营部卫生院了,祁建国在雪茫茫的山林里,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在从小长大的发小兄弟的怀抱里,离开了这个喧闹的世界,那年他才十九岁。狂风仍然不停呜呜的吼叫着,为一个年轻人的逝去而哭泣,

      祁红的眼泪哭干了,坐在炕上望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呆呆地望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已经有两天两夜了祁红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呆呆在坐着,陪伴她的女生害怕了,她们找到连长哭着说:连长救救她吧!连长为此事焦急万分,生怕有啥闪失,让杜晓春、刘卫林、何勇做做小红的工作。

      杜晓春不敢面对祁红,他心里万分内疚,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看到祁红的泪眼,他真的想要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何勇、刘卫林劝了一阵子,祁红还是一言不发,呆坐着,何勇叹了一口气说:小红——你哥说了,以后让你听晓春的话。

      祁红听了一楞,回过头来说:何勇哥——虎子哥哪?

      刘卫林说:他不敢见你。

      祁红瞪大眼睛说:这——为嘛?

      何勇说:晓春说——是他害死了你哥。

      祁红听到了此话,泪滴从她的干涩的眼里流了出来,一边擦一边说:我想见他。

      杜晓春站在祁红面前,低着头看着她一言不发,眼泪扑哒哒地往下掉,祁红小声地说:虎子哥——我哥是好样的,我就这么一个哥,------虎子哥——你从今就是我的哥——!

      祁红一头扎进杜晓春地怀里大声地哭了,杜晓春哭了,刘卫林哭了,何勇也哭了,屋里的人都哭了,连长的眼圈儿也红了。

[第1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5 7:26:00

                                           十五

      通向营部的山道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靠近山道最高处的树林的边上,是一丛丛低矮的灌木林,长着王八骨、榛子棵,柳毛子,灌木丛边上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堆砌着一个小小的冻土包,冻土包前竖起一块杨木牌,杨木牌子上写着一行小字,这就是祁建国的坟墓,他永远地留在了北大荒,用年轻的生命和身躯燃烧着这块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冻土在白色雪地上显得是那样的分明,人生就是在这分明的黑与白之间做着长年累月的游戏,也似人生考卷上的一个小小的句号,告诉人们这是人生的完结与永衡的开始。

      祁红一下子长大了,脸上没有了孩子般的灿烂,她成熟了,只是美丽的脸庞上留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哥哥,尤其是对杜晓春,她更是格外的留意小心,她知道和她一样难过的杜晓春还有一份深深的自责,她不想让他内疚一辈子,她把他看做亲哥哥,托负依靠一辈子的亲哥哥。

      杜晓春自从祁建出事以后,暗自发誓把祁红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生一世照顾她,爱护她,这样才对得起为了救自己死去的祁建国,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的牛子哥哥——他的发小兄弟。

      农忙时,十天一休,赶上个好天气,食堂里的水桶就是青年争抢的目标,从井里打来冰凉的井水,大太阳下晒一个时辰,正好洗衣刷鞋打扫个人卫生,遇到这个时候,杜晓春总是提前把水桶打满了水,等着祁红洗衣裳,急得没抢上水桶的姑娘们眼红地说:还是有个哥好。

      杜晓春的衣服总是自己洗,哪怕干活儿再累他从不让祁红洗,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为祁建国在做,是在为祁建国尽一个做哥哥的心,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一些。他偷偷地把棉袄拆了,洗了,做了,只剩下扣眼儿没锁了,他在油灯下一针针缝着,走廊外有人敲门,他头也没抬说:进来——

      祁红走进屋里,一看见杜晓春在做棉袄,生气地一把抢过棉袄说:就你会做——!

      杜晓春抬头一看是祁红,忙说:我没事,怕你累——

      祁红坐在炕沿上一针针缝起来,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燃烧着,一闪一闪地照在她的脸上,她右手拇指食指捏着针,小手指挑着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杜晓春站在一旁看着,一时不知干什么好了。

      刘卫林推门进来,看着灯下缝衣的祁红说:嘿——够忙的,哪天帮我缝缝?

      祁红说:懒死你了,自己的事自己干,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刘卫林忙说:他杜晓春是你哥,我不是你哥,你偏心眼儿。

      何勇进屋正听个满耳,也来打趣说:对对——我也是你哥吧?

      祁红笑着说:都是哥——我帮你们做,行了吧。

      刘卫林心里明白嘴上说:哥跟哥可不一样啊。

      何勇见刘卫林又来酸劲,拉着刘卫林走出门说:走走——到耗子屋打扑克去。

      杜晓春心里明白,刘卫林说话的用意,从平常的小事他就看出刘卫林的心计,遇到食堂做好吃的他总是抢着撑勺打菜,给祁红的饭盆里多打上几块瘦肉,让刘卫林生气的是祁红总是找机会夹给杜晓春,嘿嘿嘿——打了狼食喂狗了。到了他值夜班时,多烙张糖饼给祁红留着,祁红吃是吃了,可就是没领他的情,让刘卫林着实恼火。杜晓春看在眼里,没往心里去,他想——只要对祁红好,他就高兴,他就对得起死去的牛子哥,他心里就踏实。

      祁红心里更明白,明白哥哥临死时的嘱托意味着什么,她心里衡量着哥哥说的话的分量,虽然他们对她像亲哥哥一样,她还是更喜欢杜晓春,他为人实诚、让人有安全感,说话做事让人放心。刘卫林的热情有时让人受不了,好像是给她做着看的,也好像是给旁人做着看的,故意地表现俩人的关系,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这令祁红好生气,心想就是有意也不是他,有时故意躲着他,有时拿话塞得他。何勇还是老样子,一天到晚大大咧咧的抱着他那杆大鞭子念着他的骡马经,有点空闲的时间在篮球场上去消磨,一副没心没肺的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的主儿。

[第1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6 7:32:00

                                                       十六

 

      知青刚到连队时,年方十六七、十七八岁,姑娘小伙儿花骨朵赛的情窦初开,可是遇到了情感干枯的季节,知青们不准谈恋爱这是铁定的连规,只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学习上,放到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三大斗争中去了。连长在会上一边讲小青年们不不许搞对象,又一边大讲老兵和家属们的计划生育,其实结婚的老战士们的家属也大不了青年三五岁,有个别的家属还与知青们是同年的。这是一个能否虚心接受工农兵再教育的是非大事,而且谁都知道出檐的椽子先烂,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清明到了,山上的雪水融化了,顺着山路旁的排水沟哗啦啦地流过连队的十字街,穿过老柞木搭的小土桥,刮了一冬天的寒风,此时也变得柔和起来了,白桦树尖尖儿上钻出了一片片嫩绿的小叶芽儿。

      杜晓春、刘卫林、何勇还有祁红,一行四人心情沉重走在黄色风化石的山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跨过路沟,穿过小树林和灌木丛,看见了祁建国的坟茔,坟茔上的冻土块早就解冻了,散成一捧黑土,显得坟茔低矮了许多,何勇低着头用铁锹给坟茔培土,眼泪在他的眼圈里打转转儿,他强忍着不敢看杜晓春他们的脸,他听到了祁红的抽泣声越来越大,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杜晓春向刘卫林要了一根香烟,点燃后放在坟前,泪水不禁流下,点点滴滴落在坟土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望着凸起的黑土包,他的从小到大的发小兄弟就躺在这冰冷的黑土地下,生死隔世地再也不能和他们一块欢乐一块痛苦了,他心里的内疚感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杜晓春一辈子也对不起建国,对不起小红,想到这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像一个忏悔的罪人一样,感到心的绞痛。

      祁红在梦里无数次地看到哥哥,又无数次地泪洒枕巾,哥哥的走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梦,许多时候她都产生过幻觉,哥哥还活着还在她的身边,她坚信这一点,她哥哥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她不恨杜晓春,有时还为他的幸运感到一丝慰藉,幸运地让他这辈子遇到了哥哥,哥哥救了他,他活了,哥哥的生命送给了他,她也要像爱哥哥一样地爱他,祁红想到这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她擦去挂在脸上的泪水,看了看身边的杜晓春,他脸色难看,眼睛红红的,沉入深深的痛苦之中,祁红把手绢递过去,杜晓春没有接,哭出声地朝树林里走去。

      何勇告诉祁红:晓春他常常夜里哭醒,跟他说话,他从不回答,只是流泪。

      祁红这才知道哥哥的死给杜晓春带来的痛苦比她还大,不光是痛苦还有永远也解不开负疚的心理创伤,她跑步赶上小树林里的杜晓春------

     刘卫林看着追赶杜晓春的祁红,心里也拿不出个主意了,不知也赶过去好。还是站在这里不动,何勇扛起了铁锹说:哥——明年我们再来看你。又对刘卫林说:走吧——愣嘛神儿——

[第17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7 8:02:00

                                                                      十七

      山里的百合花一朵朵红得似火,山芍药也顶着雪白的花瓣在风中摇动,漫山遍野的金灿灿的黄花给大片未开垦的草地抹了一层金黄,紫色的杜鹃盛开着,红色的玫瑰散发着沁人肺腑的芳香,连队路边绿化的小杨树哗啦啦唱着欢快的歌------火热奔放的夏天——北大荒最美丽的季节。

      时间是流水,带走了人们的苦痛和烦恼,逝去的人走去了,活着的人们还要继续活着,生活从来就是这样。他们在边疆的雨雪冰霜里欢乐而痛苦地活着,用青春点燃了北大荒的黑土地------

      文革期间的八个样板戏,每一个中国人何止看了十遍百遍,每当营部放电影,连队的晚汇报就自动取消了。晚饭后,青年们三五成群走在去营部的山路上,有时连里还派马车、拖拉机把看电影的人送到营部。在营部小广场的木架子上,挂好幕布支上三十五毫米的放映机,放映起了露天电影。

每看一次放电影便是营级的一次大聚会,会一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老同学、老战友、老乡亲,山南海北的胡吹海哨儿,南腔北调的说说笑笑过大节一样。嗡嗡地说话声响成一片,好在电影里的戏词早就滚瓜烂熟了:高——实在是高——!

      一天晚上,营部又要演电影了,革命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晚饭后的人们相互招呼着走在山路上,到营部看电影去了,连队安静了,小操场没有了打篮球的人,宿舍里也没有了口琴声,人去屋空静静的没有一点儿声响。

      电影刚开始,小操场上还是静不下来,放电影的师傅通过话筒喊了几遍也不管用,有挑皮捣蛋的还带头起哄架秧子,闹得小操场一片哗然。杜晓春站在人群的后面,觉得无聊犹豫着想走,他觉得有人拉了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是祁红,只见她脸色通红忙问:你怎么了?

祁红说;我有点儿不舒服。

      那——到卫生所看看去。说着就拉着祁红往卫生所走。

      祁红小声说:不用了,我想回连,不敢自己走。

      杜晓春说:我也觉得没意思,想回去。他俩离开了小操场,走上了回连的山路。

      天色渐晚,来时的晚霞早已失去了斑斓的色彩,流云过后那耀眼的银河横坦在天穹,他俩走到山路的最高处,突然一颗明亮的流星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他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天上的星星离他们很近,伸手就能摸着星星的脸------他们相依地走着,一阵微风吹来,林子里的树叶哗哗地响,祁红本能地靠近杜晓春的身体,寂静的山林像是一部放大器,很小的动物也能发出很大的声音,这是人在自身紧张下的本能反映。杜晓春往傍边跨出半步问:好点了吗?

     祁红小声地回答:好点了。两个人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各想着各的心事。

      祁红想出这个主意可费了不少的劲,下了好多次决心,她想找杜晓春谈一谈,她为晓春难过,她不想晓春老是那么痛苦,她失去了哥哥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她不想再让晓春失去人生的欢乐,她也不想失去晓春,听哥哥话把自己托付给哥哥信得过的人,也是她所爱的人。哥哥去世了,祁红本来能办困退回城,她没走,说是不能让哥哥一个人孤灵灵地呆在北大荒,她要陪着他,其实谁都明白祁红守得是哥哥,也是舍不得与晓春分离,何勇说她是傻贝贝儿,刘卫东心里明镜赛的。

      杜晓春早就看出祁红的心思,他不敢想更不敢做,他答应过建国,要把祁红当作亲妹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不能欺负她,要让长眠地下的发小兄弟放心。再说连里抓得又紧,不能当反面典型、批判的对象。杜晓春有时有意地避开祁红的目光,让祁红感到很儿委屈。

      祁红肚子里的话一时打了结,不知从那再说起,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无意地环视了一下路边的草丛,惊喜地叫道:看——萤火虫——!

      路边的草丛里、树林子的草地上飘起了一盏盏闪亮的灯儿,一闪闪地像眨着的眼睛,祁红忘记了害怕,伸手去捉,一只小小的甲壳虫捏在她的手心里,肚皮末端闪着淡绿色的萤光,祁红把手凑到杜晓春的脸前:快看,我捉到了——萤火虫——!

      杜晓春看着说:真漂亮——!萤火虫是夜里的街灯,照亮匆匆的行路人。

     祁红抬起头看杜晓春的脸轻声说:晓春——你说得太美了,像诗——照着我们。她脱口而出喊出晓春的名子,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杜晓春用手一指林间的草地说:看——!

      林间的草地上数不清的萤火虫翩翩飞舞追逐,似夜空里流淌的小溪,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它们在那里伴着牛子哥。

      祁红沉浸在美妙的想象当中,听到杜晓春的话,抬头望去这才发现,那萤虫飞舞的地方是哥哥的坟茔,她心里一紧,下意示地抱住杜晓春的腰,浑身抖个不停,杜晓春说:别怕——它们陪伴着牛子哥哥,不让他孤独寂寞。她不肯撒手,死死地抱着,怕一松开手,他就开离开她,永远地离开她。她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投入到男人的怀抱,她感到此时自己是一条小船儿,飘泊在宽阔无边的大海里,那大海一样的是他的胸怀,她慢慢地闭上眼睛,享受着初入爱海的波涛狂澜------

      祁红想起手心里攥着的小甲虫,她慢慢的张开手,她看见手心里的小虫一闪一闪地发着光,慢慢地顺着手掌心儿爬到手指尖儿,张开了坚硬的甲壳,展开折迭的软翅飞到黑暗的天空,汇入流萤的林中,她小声地说:飞吧——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杜晓春浑身上下的热血涌上心头,感到心脏嘭嘭地跳,头上的血管涨得发痛,他不想在牛子哥的面前这样,他感到这会让他生气,我不能——他推开了祁红,祁红惊讶地望着他那张说不出表情的模糊的脸,杜晓春也感到他的失礼小声地说:疼吗?走吧。

     山路的拐弯处的树影下立着一个人,他静静地站了很久,远远地看着他们------

[第18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8 7:15:00

                                             十八

      几天后的天天读,指导员点批了一个全连感兴趣的话题:连里有的小青年不加强思想改造,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在大好的革命的形式下谈情说爱,搞什么搞?会场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议论声不绝于耳,人人想知道谁在谈恋爱,全连的男女老少的眼珠儿子在青年堆里滚来滚去,筛选着他们心目里的目标,青年们被突如其来的事件搞得莫名其妙,尤其是女青年一个个红着脸低着头就怕这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还是指导员制止上会场上的骚乱:大家静一静,我是说有这个现象,要引起同志们的注意,不要胡猜乱想,散会——!

      一连几天连队的议论中心,就是这个敏感的话题,不管是说啥话题转个圈又回来推磨磨儿,家属排的老娘们凑到一叽叽嘎嘎连说带笑,过年一样。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劣根,也怨不得她们。

      何勇听了指导员话,心里明白了几分,心里骂道:狗日的——你们关灯造小孩玩,老子谈对象都不行,活该——把你们都他*的骟了。

       这天他拉着家属排的老娘们去地里干活,车上女人们的说话声钻进他的耳朵,只听见身后传来: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你快说,谁——?

      祁红那个小丫头片子——

      真的——啧啧啧,没想到啊——

      别瞎讲,这可不是开玩笑。

      是听指导员家属说的,那还有错——!

      那是谁打的小报告?

      听说是食堂做饭的那小子,瞧见没还是老乡那。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

      何勇听到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骂:王八蛋——!猛地一甩大鞭子,狗皮鞭稍儿狠狠地抽在前套马二懒子的耳朵上,二懒子一惊,往前一撞,车上的三匹马竖起耳朵跑起来,颠得车上的妇女惊起来:慢点——把老娘的屁股颠两半儿了,颠簸的田间路上撒下一串笑声。

      晚饭后何勇找到杜晓春说:我听家属排的老娘们讲,你和小红的事,是——是刘卫林那小子打的小报告。

      杜晓春苦笑了一下说:我想也是他。

      何勇说:走——找他去,不能就这么完,便宜他了。

      杜晓春说:算了吧,没用,让人家看笑话。

      打小报告的就是刘卫林,那天看电影他一转脸发现杜晓春和祁红走了,于是他便悄悄地跟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亲密的样了,心里酸溜溜地不是个滋味,那天晚上他一夜无眠,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他不想就这么败下阵来,在情感上他不能认输,他要夺回应该属于自己的爱,他从小也喜欢小红,只是常常领教小红的白眼儿,他更知道小红心里喜欢是晓春,可是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他要得到小红的爱,他想得头痛,天快亮时他下定了决心,阻止他俩,不管用什手段,什么方法,爱使他疯狂。

      祁红感到她生活在众人的眼睛里,同宿舍的小姐妹也有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周围的无形压力让她感到有点窒息,她夜里偷偷地哭过,现在没有人听她的诉说,没有人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一种从未有的孤独使她终日默默无语,她不敢去找杜晓春,怕给晓春招来更大的麻烦和烦恼,她发现自从那事出现以后,杜晓春有意地和她疏远,不敢和她单独接触,也不敢正眼看她一下,她的心好痛啊。她还发现,自从那事以后,刘卫林对她更加关怀照顾了,她生杜晓春的气,刘卫林和她说话时,她看见从身边走过的杜晓春便成心地大声说话,让杜晓春听见, 回到屋里她又会掉下几滴眼泪,心里骂着杜晓春:我恨你——祁红也恨自己。

      何勇没听杜晓春的劝告,找到了刘卫林:你他*的真不够意思,你不知道晓春和小红好,牛子哥有交待的。

      刘卫林辩驳说:我怎么了,许他杜晓春,就不许我,我也喜欢小红,和谁好不和谁好这权力在小红手里,谁说也没用,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得着吗!

     何勇双手揪住刘卫林的脖领子,真想朝着他那无耻的脸上狠狠地给一拳,他想起晓春的话不想此时再添乱了,用力地把刘卫林推开随口骂道:你——混蛋!说罢走了。

[第19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29 7:34:00

                                           十九

      这场风波一连刮了几个月后,才慢慢的平静下来,麦收的时候,刘卫林挑着担子给地里的拖拉机手们送饭,在麦田里捉了一只大肚蝈蝈儿,他请老战士抽烟,让他帮自己用麦秆儿编了一个葫芦状的蝈蝈笼子,他摘一朵面瓜花插在蝈蝈笼子里,一同送给祁红,夜里女生宿舍的窗户上,传出一阵阵欢快的蝈蝈叫声。

好抱打不平的何勇找到祁红:小红,你干嘛?

      祁红知道他的来意说:我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何勇忍着性子说:小红——你忘了牛子哥的嘱咐了。

      祁红听到这话,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水:不是我忘了,是他——是他忘了,他不管我了。说完撒开腿跑回宿舍,留下何勇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操场的青草地上,头上的蚊子嗡嗡地叫着,他不知道是否去找杜晓春说说,他怎么不管小红了那?

      杜晓春躲着祁红,并没给祁红解决烦恼,他只为了对得起为他死去的祁建国,其实并没完全理解他的嘱托,他这样做不会给祁红幸福,而是害了祁红,害了她一辈子。

      麦收过后,秋去冬来,北大荒的田野换去绿色的夏装,南飞的大雁趁冰雪未来之际,携家小集雁阵振翅南方——寻找温暖去了,那惧怕严冬的搬仓鼠匆匆忙忙地捡拾着大田里的玉米粒、黄豆粒、葵花籽,为了冬储深挖洞广积粮,长尾巴的喜鹊和大嘴乌鸦,盘飞在田间、停落在场院,觅食捕捉还未冬眠的老鼠,林子里的布谷声声早已被斑头啄木鸟的单调的叩树声音所代替------

      夜静了,只有猫头鹰扇着无声的翅膀划过夜空,飞过林间草地,飞过连队的房宇,飞过场院上高高的囤顶,发出一声两声令人胆颤的长啸------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用苦苦等待着两年的时间,等来了探亲的机会,宿舍里乱成一团,青年们匆忙地准备着回家和亲人团聚,过一个团圆的春节,祁红还没有探亲的权力,她刚来一年多,看着屋里的姐妹忙碌着,眼睛里又湿润起来。

       杜晓春没有忙着准备回家,他犹豫起来,他不知道他回到家里怎么面对着祁伯祁娘,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到此,他不想回家了,他一个人来到了祁建国的坟前,良久地站着,内心里和牛子哥对话:哥——我们都能回家探亲了,只把你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哥——我对不起你,哥——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让小红替我回家,看看祁娘,看看祁伯,哥——我想你——

       杜晓春找到了指导员,把前前后后一讲,指导员皱了皱眉头说:从来没办过,好吧,我给你试试吧。指导员跑了几趟,还真地办了下来,原因是,照顾舍已救人的英雄的妹妹,何况——又不占青年的指标,跟报销路费工资也没关系,指导员对杜晓春说:小杜啊,这是块冻豆腐——还真不好伴(办),总算是没白跑路!说完把边防证和探亲证明递给杜晓春,杜晓春接过一看,探亲证明上写着:祁红。

      杜晓春拿着边防证和探亲证明找到祁红,他对祁红说:想家了吧。

      祁红见到杜晓春,想起了这半年对她的态度,生气地转过头说:用不着你管,你找我干嘛?

      杜晓春见祁红还在生他的气,笑着说:别生气了,我是告诉你好消息来了。

      祁红头也不回地说:我能有嘛好消息。

      杜晓春把手里的证件证明往祁红的手里一递说:回家——!

      不可能——祁红不相信,这是天上掉馅饼,当她拿着证明看到祁红两个字时,一时傻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仰着头看着杜晓春等着他的解释,杜晓春磕磕巴巴说得语无论秩,祁红最后终于听明白了,她生气得脸色发白大声说:你疯了,等了两年,你不想看自己的爸妈?说完生硬地推开杜晓春的手,再也不说一句话了。宿舍里的青年听了此事,心时暗暗佩服,刘卫林何勇也赶来问个究竟,刘卫林对祁红说:晓春把探亲假给你,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个屁——!我不稀罕——!祁红更生气了:刘卫林你是个混蛋!

      何勇虽然平时里看着是个粗人,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可是此时他心里明镜赛的,他理解杜晓春的心情,他拍了拍杜晓春的胳膊说:是条汉子,够哥们——小红,我看你还是回去吧,你要知道这是晓春的一片苦心,他不回去自有他的道理。

      祁红说:嘛狗屁道理,我不领他的情。说着说着扑哒哒地掉下泪来。

      刘卫林说:你不回去,这探亲假就作废了。

      那我不管——!

      杜晓春见状说;小红——我知道,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不能拿探亲假撒气呀,你替我看看我爸我妈,我明年用你的假不成吗?

      祁红看着认错的杜晓春心疼起来,她接探亲证说:好吧,我听二楞子哥的。何勇一看这面子给了自己心里一高兴说:晓春你等着——我给你带好吃的。杜晓春点了点头,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刘卫林高兴了,他能和祁红一块回家了,机会又转到他这边了,一路上他照顾着祁红,也不管祁红是否给他好脸色,何勇一旁看不惯对刘卫林说:行了行了,快到家了,歇会儿吧,一路了你累不累呀。

      刘卫林皮笑肉不笑地说:累不累分对谁,我还真不累,怎么着。

      祁红和何勇说着话把刘卫林淡在一旁。火车不惦着回家,慢悠悠地运动了近两天两夜,终于到家了,家——分别了那么久的地方,梦里常回的家,你的儿女们回来了看你了。

      祁红眼中的城市,虽然街道楼房依旧,虽然车水马龙依旧,可是她已经找不出儿时的感觉了,城市对她来说是相往的,也是陌生的甚至于是残酷的,她已经成为没有城市户口的外乡人,她的根已经扎在千里之外的北大荒,黑土地是她生命的归宿,她来到这个曾经生她养她的城市,对她来说只剩下一个目的了,那就是看望父母,她像一个被抛弃的孤儿,不愿会见朋友和同学,更不愿到人多的地方去闲逛,整天关在屋子里想着心事,祁大娘看着闺女忧郁的样子心疼地劝着:闺女——没事到外头转转,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淘气儿找你几回了,你带搭不理的------

      妈——你少说两句吧,我讨厌他——说完倒在枕头上,不再说话了。

     刘卫林不嫌烦,到祁家串门,明知祁红不理他,他一屁股坐下和祁大娘聊起天来,讲北大荒的趣事,逗得祁大娘哈哈大笑,祁红烦得一甩门走出了家,走出了小胡同,那胡同里的每一个地方都镌刻着她儿时的回忆,祁红陶醉往事中,她真想回到儿童的时光里,无忧无虑跟在哥哥后面,当一辈子跟屁虫多好,要是那样哥哥也不会死,想到哥哥也想到了冰天雪地里的杜晓春,她爱他对人的忠诚,也恨他对自己的无情,她有时也知晓他的无奈,所以祁红的心里是矛盾的,爱恨交织的,他们处在一个人类情感冰河特殊的历史时期,历史的苦难却要用他们的一生去陪伴。

[第20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30 11:46:00

                                              二十

      过了春节,刘卫林忙着开病假条准备延假的时候,祁红却提前买好了回程的车票,她连何勇也没告诉一声,悄悄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她不能把杜晓春一个人留在北大荒,她的心是不安宁的。

      杜晓春接到了祁红打来的电报,拉着小爬犁到营部接她,见到下车的祁红忙问:怎么提前归队了?

      祁红笑着说:不想待了,就回来了呗。

      杜晓春拉着爬犁祁红跟在后面,慢慢地爬上了山路的最高处,拐个弯就下坡了,透过稀疏的树林远远地看见雪地里的坟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立在路旁默默无语,心里似压着一块大石头,祁红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窝里转,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过了许久她喃喃自语又向是对杜晓春说:哥——我回来了,爸妈挺好的,杜叔和婶也挺好的,你放心吧,我也挺好的。她还是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杜晓春眼里含着泪花,听到祁红说的话,大叫一声;哥——跪在路边的雪地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哭出声来,压在心里的积郁一下子宣泄出来,泪水顺他的面颊缓缓地流下来,滴在冰冷的雪地上,冻结成一粒粒小小的冰疙瘩。

      祁红止住哭声,拉起跪在雪地上的杜晓春,大声地说:哥——别这样。说完抱着杜晓春的腰不放手,不停地摇晃着,杜晓春恢复原态,他扳着祁红的脸说:我让牛子哥放心,让他放一辈子心。

杜晓春望着裹着红围巾的小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对她说:只要你愿意,我——我——

      祁红拦住他的话:我愿意——我愿意——晓春哥——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山脚下传来铁牛——55的轰鸣声,两个人这才松了手,杜晓春拉着爬犁祁红靠在他身旁朝着山坡下的连队走去。

快出九的北大荒依然很冷,冰雪在山林里、在草甸子上、坚守着自己的阵地,狂躁一冬的老北风渐渐地退过黑龙江,南来的季风刮来了春的气息,冰雪消融的日子快来到了,一切有生命的事物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生命重生的又一次轮回。

      刘卫林发现祁红回北大荒了也没有心思泡病号了,与何勇一起归队,一路无事,下了火车,上了团部公共汽车,挤满了探亲归队的老汽车,在高低不平的山路上摇摇摆摆,何勇发现一个穿着黄军呢大衣的家伙倚在一个女青年身上,不时地用手摸女青年,那女青年吓得脸色刷白,使劲地推他,那家伙不但不收敛反而恬不知耻地说: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何勇刚要站起来,刘卫林忙按住何勇的肩说:坐下——少管闲事,那人是谁?团部的大少——没人敢惹。

      天王老子我也不怕,光天化日之下,反了他了。何勇站起身来大吼一声:活腻外了——!

      黄呢子大衣回过头来,狂枉地说:哪个裤裆没提住露出你来了,敢骂老子,你找死呀——!

      何勇对付这等小毛毛虫不屑一顾:不服车下比划比划——

      到了团部下了汽车,黄呢子大衣一声呼哨,围上了一帮子二流子:大哥——咋了?有乍刺的,这是咱的地盘兄弟给您老摆平。话声还没落地罢挥拳便朝何勇的头上打来,何勇从小就混迹大街,学会了许多狠式毒招,出手见血,扬腿伤人。何勇一低头闪过拳锋,飞起一脚朝那小子的小肚子踢去,那人一见啊了一声,吸腹撅腚把那颗大脑袋送到眼前,只见何勇双掌一合,击中那人的双耳,啪——!双雷贯耳,那小子一声嚎叫,扑倒在雪地上打滚儿。黄呢子大衣心里一哆嗦,单打独斗不行,就来他*的以多胜少,他大叫:弟兄们给老子上——!

      一圈人转着何勇冲了上来,饿虎架不住群狼,何勇主动出击,使了一个黑虎掏心,将冲到最前近的人打倒在地,冲出人群跑到一栋房子前,将背倚靠在墙上,这叫要饭的打狗靠着墙,防止背后遭袭。刘卫林早就吓得面色如土,两腿发软站在雪地上瑟瑟发抖,看管着几只大提包跟本帮不上忙。

      一群人围着何勇谁也不敢上手,何勇一见老这么僵持着可不是回事,对着黄呢大衣说:哥们——不服单练。别伤着弟兄。

      黄大衣见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想被人打败丢人现眼,也深知知青里藏龙卧虎,好汉不吃眼前亏,忙喝住手下人,好马在腿上好汉在嘴上,于是笑面虎赛的抱着拳说:请问大哥们走得是那条道?

      何勇随口一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兄弟在那高就?可报大名?

      独立二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何名勇。

      黄呢大衣哈哈笑着说:嘿嘿嘿——我当是谁那,原来是何老弟呀,早闻大名如雷贯耳,老哥真是有眼无珠,咱这是大水淹了友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黄呢子大衣对那群手下喊:去去去滚球子去——!围着干啥——找打呀。又对何勇说:来来来——咱哥们相见不易,走——喝上几盅,暖暖身子,也算哥哥赔礼了。

      黄呢子大衣回头看着围观的人群吼:滚——!有啥好看的。

      何勇一抱拳说:既然哥们相见恨晚,我看喝酒就免了吧,今兄弟有事在身,来日方长。

      那还是去年的事,一帮盲流到连里偷庄稼,手里拿着棍棒和青年们厮打了起来,何勇手里的大鞭子上下飞舞,将那帮人手里的家伙什统统缴了械,立了大功,因此,墙内开花墙外红,隔门缝儿吆喝——名声在外。

      刘卫林拎着提包边走边说:二楞子——你把我吓死了,你这是英雄救美,唉——那美人怎么不见了。

 

      事情过去几个月了,何勇赶着马车到营部给食堂拉粮食,回连的路上发现路旁站着一个姑娘,姑娘拦着马车:我去三连搭个脚儿。何勇停了车让姑娘坐了上来。

      姑娘问:你是二连的?

     何勇心里说,这还用问,你坐的是二连的马车,能是三连的吗?

      姑娘又问:你还认识我吗?

      何勇抬头看了姑娘一眼说:不记得了。

      今年探亲回连在汽车上,你——

      何勇想起此事说:那是你呀——把你吓着了吧。

      姑娘点点头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我真的吓坏了,后来,我可后悔了,也没谢一声。

      何勇大大咧咧地说:有啥好谢的,你没事就好。

      快到连队了,三连的铁牛赶了上来,姑娘爬到了铁牛的拖车上,大声地跟何勇喊:我叫柳盈盈。何勇心里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感受,麻麻的、甜甜的、他一时还弄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把路上的巧遇跟杜晓春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杜晓春笑着说:傻小子——你走了桃花运了,那姑娘看上你了吧。

     何勇傻喝喝地笑说:真的——?你可别对人说呀,保密。

[第21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0/31 7:29:00

                                                二十一

      杜晓春和祁红的关系渐渐地公开了,到了这个地步,指导员说了几回也觉得没趣了,公开了就不是秘密了,不是秘密的事情就不再吸引人了。祁红调到后勤排的蜂号,当了一名养蜂员,在树林旁的小木屋里安安静静工作着,此时她心里感到很幸福,她身旁拥有了晓春,一生一世地拥有了晓春,她伴着小蜜蜂辛勤地酿造甘甜芬芳的蜜汁,脸上常常挂上少有的微笑。蜂号就在食堂后面不远处的树林旁,刘卫林抽空到蜂号找祁红闲扯,祁红看见他来了,头上戴着防蜂帽躲到一排排蜂箱前,打开蜂箱提出一片片的蜂巢坯子,装作检查蜂子的情况。刘卫林不知深浅跟在后面看个究竟,保卫蜂巢的兵蜂向这个陌生人发起了攻击,刘卫林惨叫一声,看见手背上扎一根蜂刺儿,还在不停地抽动着往肉里钻,蜂刺儿向空中散发着一种幽香,引得无数的兵蜂窜出蜂巢,朝着香味儿扑来,刘卫林哪里还敢停留,双手挥动哄赶着兵蜂抱头鼠窜,身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此刘卫林再也不敢轻易地去蜂号找祁红了。

      刘卫林心里烦躁,工作也丢三落四的,蒸馒头不是碱大满屉黄脸,就是碱小满食堂酸溜溜的味儿,气得班长在斗私批修会上狠狠地撸了他一通:你一个人搞不好,俺们全班人跟你挨骂。本来食堂这活儿就是一人难称百人心,努力工作还不行那,你成吊儿郎当的。刘卫林低着头嘴上检讨心里骂:活该——!

      炊事班里的靳冬梅,人称小辣椒扯着嗓子说:刘卫林干活没精神,成天往蜂号跑,你也不怕蜇成寿星佬,人家祁红可是明花有主了,你跑来颠去的忙活啥呀。

      刘卫林脸一红说:不说话怕别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谁往蜂号跑了,我还成天往你那跑那。

      嘿嘿——!班长——刘卫林又胡说八道了。说着拿起擀面杖过来便打,吓得刘卫林跑出食堂,站在门外大声说:小辣椒——你竖起驴耳朵听着——你这么厉害,谁敢要你。

      杜晓春没有一丝恋爱的愉悦,成天里沉甸甸的心情,他不想对人说,也不敢对人说。他知道人言可畏,脊梁背后戳死人,以后的日子别说上学了,进步都难,可是他又怕伤祁红的心,也怕别人说这小子忘恩负义,辜负了祁建国的遗愿。还有刘卫林的心思,他杜晓春早就清楚,要不是祁红的主动,还有建国的遗嘱,他早就离开祁红了。他不是不爱她,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谁的脾气秉性清清楚楚,祁红是略带有男孩子气的女孩,又不失漂亮女孩子的魅力,能干也能吃苦,说得上百里挑一,只是不愿看到兄弟之间发生的这场感情纠葛,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和多年的情谊,他怀着矛盾复杂的心理被动地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他觉得很幸福又觉得很辛苦。

      何勇接到一封柳盈盈的来信,从模糊的字里行间他读懂了她的意思,信中她说:谢谢,下辈子再还他的情,还叮嘱他不要来三连找她,何勇看着被泪水洇湿的信纸心里乱如麻,他找到杜晓春把柳盈盈的来信递过去,蹲在地上一个劲地猛抽香烟,杜晓春看过后想了想对他说:你先别着急,我打听一下是嘛原因,再做打算,千万不能鲁莽行事。

      几天过后,杜晓春先找祁红和刘卫林,把知道的事对他们说:柳盈盈被她们的副连长欺负了,她怕何勇为了她惹祸,也不愿让何勇为难,所以就写了那封信。刘卫林一听就蹦了起来:妈的——敲断他的腿,让他不得好死。

      杜晓春说:刘卫林——小声点儿,没先告诉何勇就是怕他干出愚蠢的事来,你这样激他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就闯大祸了。

      刘卫林咬着牙说:他该死——!

      他该死不假,可不能害了何勇。

      祁红也说:事已经出了,咱们得保护何勇。

      何勇猜得八九不离十,蹲着抽烟一声不吭,愤怒把脸都扭曲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劝,他一字也没听进,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去做,而不是听之任之,随意任人摆布,尤其是他又听到了那个副连长只得了一个党内记过处分,就没事人的一样,又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了,何勇咽不下这口气,他要为别的姐妹不再让他这样的人欺负,他暗暗地做着几个方案的准备,为了柳盈盈,为了知青姐妹。谁也不告诉,谁也不能阻止他。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好多天,何勇变了一个人一样,过去的那种强悍性格里揉进了坚韧,越加成熟,杜晓春他们认为他已经没事了,也放松了对他的监护,何勇没事人似地把所有的事都作好了准备。

[第2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 7:27:00

                                        二十二

      营部又放映电影了,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全营轰动了,男女老少倾巢出动,马车拖拉机汇聚营部广场。电影开始后全场数千人哭声雷动,也不知是为了朝鲜的卖花姑娘,还是什么,就是哭、女人们、姑娘们抽泣、呜咽、大哭、痛哭。男爷们也是一个个强忍着情绪抽噎着暗自流泪。

      没哭是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何勇,他两只不大的眼睛闪着狼一样的光,黑暗之中他牢牢的盯着一个人,一个他的仇人,全体知青的仇人。他看见那人内急走到商店拐角儿处撒尿,悄悄地跟了过去,回头见没有人过来,便举起了藏在衣袖里的一根铁棍,照着那人的大腿死命地砸去,只听见那人嗷地一声怪叫,裤子也没提上一滩烂泥似的倒在自己撒的尿水里。何勇使劲地在他的头上吐了一口唾沫,扬场而去,混入闻声奔过的人群里,他吹着口哨,内心里一阵轻松。

      营里成立了专案组,上上下下折腾好几个月,也曾重点怀疑、调查、讯问过何勇,只因证据不足,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在团部隔离审查的时候,黄呢子大衣也帮了何勇不少的忙,隔三差五地送些烟草食品,何勇也没受多大的罪,杜晓春接他出来时,黄呢子大衣还在团部的饭馆为他设宴接风,黄呢子大衣手下的散兵游勇们个个爷一样地敬着何勇------

      回连的路上,杜晓春盯看着何勇的脸,想得到一个肯定回答,何勇看了看杜晓春便扭过脸去望着车窗外,一言不发,他什么也没说,对谁也没说,他不想说话。

      那副连长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一个月,回到连里双手驾着个杨木拐,一走一瘸小半年,他心里明白作孽还债,没什么好怨的,保了一条小命就算是祖宗有德烧了高香。从此,再也不敢有啥非份之想了。三连的青年们自然高兴,尤其是女生心里感谢着这个无名的英雄。

      团部组织股按照文件给柳盈盈办了病退回城,柳盈盈走时也没跟何勇打招呼,后来听说她草草地嫁人了,一个比她大好十来岁的男人成了她的丈夫。何勇为此事一个人来到祁建国的坟前哭了好几次了,他心里不记恨柳盈盈,因为他知道柳盈盈爱他才这么做的,他也恨自己一时失去了勇气,他曾骂自己:何勇啊——何勇,你没有一点儿男人的勇气,何谓称勇。从那天起,他改了自己叫了二十年的名子,从此与勇字无缘,活了二十年了无奈无为——就叫何为吧,他不知道他的这辈子还能有什么作为。他在学校里所学的一切都是光明的,鲜亮的,美好的,而社会给予他的恰恰相反,人的贪婪可恶,卑鄙无耻、扫去的他心目中的正义感,他觉得人活在世上,没有什么好与坏之分,好人也可能做坏事,坏人也可能做好事,好人做好事有人知道才是好人,坏人做坏事没人捉住还是好人,好人的道我走过了,好难没得好,坏人的道我就走不出好人来。他又去了一趟祁建国的坟地,他流着眼泪说:牛子哥——别怨我——我恨,来生再跟你学好吧。

       何勇在连里的大会上宣布了自己的名子,把菅里的档案也一并改写,从此中国大地上没了一个何勇,多了一个何为。何为再也不是何勇了,三天两头跑团部和黄呢子大衣称兄道弟,漂泊各个连队,再也不安心他的马车司机了,大鞭子吸引不了他了,他成了团里的知名人物,北大荒的草莽英雄,三江平原上的绿林好汉,一个不怕死的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团部的禁闭室三天两头关照他,这样的生活对何为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因为他平日里侠情仗义,警通排的知青们对他也是有几分的敬畏,自然也就对他手下留情,环境改变了人的性格,性格决定了人的命运。

      杜晓春、刘卫林还有祁红多次找到何为,何为摆摆手连一声劝也不听,说:你们别管我了,我变不回去了,来世吧,咱还是好哥们。祁红流着泪捉着他的衣襟不放手,他对祁红说:好妹妹跟着晓春,他不会欺负你,我走了。说完又踏上了去团部的汽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2 7:19:00

                                                二十三


      麦收过后,团部的五营的山里发现了煤矿,为了筹建小煤窑,团里由各连队抽调上来的人员组建一支临时筑路队,此项工作危险性大,在深山老林里铺路架桥,工作艰辛、生活艰苦,没有人愿去,连里只好点名指派,晚汇报后连长宣布了名单,二连只去一个人:刘卫林。刘卫林一听都傻了,他跑到连长家,说了一大堆的理由,连长说:你不去谁去?这是连里领导集体的决定,你说啥办?

      杜晓春和祁红来看他,劝他说:最多也就是一个冬天,一咬牙就挺过去了。

      刘卫林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多少苦,一听说是修路的活儿,真是把他吓得鼻涕眼泪一把抓,他还留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心眼儿,他这一走,那祁红的事不就一点门都没有了,他心里始终忘不了祁红,只要是有一丝的机会他从来都不放过,听了杜晓春的话他说:别站着不嫌腰疼,一咬牙你怎么不去。你还不是也怕艰苦吗?说别人谁都会,你去一个给我看看。

      杜晓春被他说得红了脸:有什么?难道去死,你以为我不敢去,贪生怕死?

      你敢去,你怎么不报名,在这装嘛孙子。

      杜晓春被刘卫林的话激怒了,他指着刘卫林说:你是个懦夫,胆小鬼——我找指导员去。祁红追出去,拦着杜晓春不让他去,怒火中烧的杜晓春甩开祁红的手走了,祁红站在操场上哭出声来。

      指导员对杜晓春说:你可想好了,再考虑考虑?

      杜晓春坚定地说:不用了指导员,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杜晓春背着背包到营里集合去了,祁红送他到山路旁,祁红擦着泪嘱咐着杜晓春------

      秋风起了杜晓春走了,走出了二连,从此再也回不来了,他不曾想到的结局,就这样地注定了他和祁红的命运,祁红站在路上,一直到杜晓春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还站在风中,她好恨那个自私可恶的家伙——刘卫林。

     刘卫林知道杜晓春走了,他不敢露面,没有胆量和替他走的杜晓春道别,懦夫的他像一只灰溜溜的耗子一样,倦缩在宿舍的炕上,头上蒙着被子,不敢对视别人投过来鄙夷的目光,他又心安理得地想,好事都让他赶上了,也该让他倒霉一回了,想到这他心里得到了一点安慰,人活着就应自私一些,《红灯记》里的日本鬼子鸠山 说得好,说得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煤窑与连队之间不过七八十里,可是交通不便,尤其是到了秋冬季节,先是秋雨绵绵山路泥泞,后是大雪封山行路更是艰难,杜晓春与祁红只好书信来往,难得见上一面。北大荒进入到十月,漫天的雪花飞舞,地表开始冻结了,筑路的难度越来越大,一时食品蔬菜供应不上,筑路队在半饥饿的状态下,人心大散,伤病号增多,怠工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工程进度停滞不前,团里下了死命令,不管负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路修通,此项工程关系到全团六万人取暖的大问题。

      筑路队的百十号人,每天奋战在泥水冰雪里,路一寸一寸伸向深山------杜晓春的脚被冻伤了,湿透了的棉乌拉冻得走路当当响,他每走一步脚上的冻伤被磨得钻心地疼,每个人都这样,都在咬牙坚持着,这时靠得只是他们的坚强的毅志和必胜的决心了。也有实在是受不了想当了‘逃兵’,深山老林靠两条腿走不出林子就迷路了,迷路就意味着死亡,不是被冻死就是被野牲口吃掉,没有别的出路,只有完成了任务才有出头之日,每个人把获得的几天的回连休假,当作最宝贵的机会,杜晓春不想轻意地用它,他等待着春节的时候再用,回连陪祁红过年。

     刘卫林的内疚没几天就被他侥幸心理淹没,他暗暗自喜,在祁红的感情寂寞期,上天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使出了看家本领,穷追不舍,好女怕缠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从生活上入手他无微不至地关怀,问寒问暖体贴入微,僧多粥少的热开水,他每天都给祁红的暖水瓶灌满,当然更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遇到有了好菜他便抢着掌勺,给祁红舀上满满的一大勺瘦肉,他才不怕别人有没有意见,慷集体之慨他从来不在乎,弄得祁红每到这时总是让同屋的女友代办,免了刘卫林的‘好’意。

      刚开始祁红从心里讨厌他,讨厌他做的这场戏,她知道这是给她看的,也是给旁人看的,祁红心里告诫自己,刘卫林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在连里造成一个假象,为他的目的做铺垫。可是时间一长人非草木,慢慢地祁红的心里也起了变化,戒备之心日渐淡漠,刘卫林也是同哥哥一同长大的发小兄弟,尤其是哥哥死了发后,他们就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哥哥,松弛的防线一开,给了刘卫林进攻的时机。此时在连里的家属堆里也传开了:杜晓春这小子真傻,把好端端的媳妇让给了人。

      刘卫林这小子不要脸,恩将仇报。

      祁红瞎了眼了,唉——

      刘卫林成了祁红的勤务兵,冬天的两件大事他全包了,取暖是头等大事,煤窑拉来的原煤和上泥土后才能烧,所以,入冬前必须先备上一大堆土,不然冬天冰冻三尺,无处取土,再有就是和煤、烧炉子、掏煤灰,全是力气活。二是到水井打水,冬天里的水井四周冻上一层厚厚的冰台,黑洞洞的井壁上,挂满了打水时滴落的水滴儿结成的冰挂儿,水深不见底的井口大张着似一只野兽的嘴,向井外吐着阵阵白雾气儿,女孩子们打水时,三三两两相互帮助,一个人不敢去冒险。祁红不用冒这个险,刘卫林也不让她去:不行,不行,掉到井里怎么办?

 
[第2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3 7:28:00

                                              二十四

      元旦前连里青年陆续地回家探亲去了,宿舍里的青年不多了,祁红屋里只留下她一个人了,严冬的北风嚎叫着,伴着思乡的人儿。杜晓春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来信了,狂风刮起了积雪,把公路堵塞了,山里的信息就此中断。祁红望着空空的宿舍,脑子里也空空的,她想象不出风雪之中的杜晓春,还在为了那条通向温暖的路艰辛地劳动着,她从煤槽里搓起一锹和好的煤泥,把冒着红火的炉子闷好封上,在煤泥上用铁通条捅了一个眼儿,盖上了炉盖回屋睡觉了。

      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着山林和连队,老北风停下了,气压低得让烟囱里冒出的烟贴着房顶子飘动,一阵小风吹来,云层抖动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洒下来,北大荒又下起了大雪。

      刘卫林踩着松软的雪花,手里提着半桶热水,敲祁红的屋门:起床了,水好了。屋里没有一点动静,他又使劲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一点声响,刘卫林心里一慌,用脚挪开走廊炉子上的炉盖,他发现由于煤泥过湿,被铁通条捅的眼儿已经被堵死了,想到昨晚的下大雪,气压很低,炉子通风不好燃烧不尽,那后果可想而知,他猛地抬起脚把房门踹开,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煤气味儿,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炕上,推开双层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刘卫林看见屋里的祁红面色苍白,一阵咳嗽,她从被窝里坐起来,一阵晕眩又重重地摔在枕头上,片刻儿,她发现刘卫林立在她炕前,惊恐地睁着大眼睛,大口喘着气,无力地伸出手,指着刘卫林断续地说:你——出去,出去——

      刘卫林见祁红还能说话,这才跑到卫生室叫来卫生员,给祁红打针吃药,关键还是休息,改善室内通风,保持空气清新。到了中午祁红有了好转,能站起身来在屋里走动了,只是头疼的厉害,她双手抱着头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她好想杜晓春,要是他在身边多好,她也有了依靠,可是他不在,他在山里干什么那?头又疼起来,使她想不下去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咚咚心跳声。

      门响了两下,刘卫林手里揣着一盆热气腾腾病号饭进来,北大荒的病号饭就是一碗手擀面汤,刘卫林小心翼翼地把面条碗放在炕沿上,轻声细语地说:好点了吗?起来吃点面条吧。

      祁红不习惯在刘卫林面前吃东西,她无力地说:等会儿——

      刘卫林催促着:快点起来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祁红还是不起来,她让刘卫林先回去。刘卫林没辙了,只好悻悻地走出屋子。祁红爬起身子,胡乱吃了两口面条,嚼而无味,她放下筷子,又躺下去,她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到阎王殿走了一遭,没有刘卫林恐怕是回不了人间了,祁红想到从前对待他的作法,有些过份,至少有些欠缺,想到这心里有些自责和内疚。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独子的刘卫林不管干什么,总是喜欢出头拔尖占上峰,对人不实诚,又爱耍小聪明,虽说在一个院里长大,他的性格和牛子哥他们截然不同,尤其是刘卫林对她的穷追不舍,让祁红好一阵生气,明知她已有了心上人,他还这样,这还算什么发小兄弟。想到他穷追不舍的样子,祁红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真是瓜子里磕出臭虫——嘛仁(人)儿都有。自从祁红熏了烟气,每天晚上压炉子封火的事就由刘卫林负责了,刘卫林也更多次地出入祁红的房间了,刘卫林的形象在祁红的脑子里慢慢地改变了------

      连队拿何为没了办法,就把一些外调的活儿派给他去,这些日子调用他到了团部变电站的架线班,工资还是由连队发放,所以他经常回连走走转转,听了些风言风语,他给山里的杜晓春写封信,信里只说让他回连一趟,别的事一概未提。收到信后,杜晓春准备回连过春节。

      黄鼠狼专咬病鸭子,祁红的身体刚有些好转又患上了流行性感冒,一连三天高烧不退,卫生员也有些着急了,打完了青霉素,又吃下了退烧药,把温度计给刘卫林说:如果高烧不下来,你叫我,只好送团部医院了。刘卫林把湿毛巾放在祁红额头上降温,祁红浑身上下出满了汗,就像躺在火炉里一样,她迷迷糊糊揭开被角,想凉快一下,内衣湿湿地贴在她胸上,勾出了迷人的曲线,刘卫林看入了神,望着祁红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心砰砰地跳,他慢慢地把嘴贴向祁红那张干裂的嘴唇------

      祁红感到呼吸困难,睁开眼看见眼前的刘卫林:你——你——!用出了身上所有的力量朝着刘卫林的脸上挥去,刘卫林不闪也不躲,直直地站在祁红的面前,就听见啪地一声,刘卫林一个趔趄坐在炕沿上,他双手捂着脸哭着说:我知道该打,打死也不冤,可是你就看不出来,我——我爱你,祁红我爱你,凭什么就不许我爱你,凭什么——?

      祁红气得脸色发青,她无力地从喉咙里吼出:滚——滚——

      刘卫林从祁红的屋里退了出来。

[第2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4 7:45:00

                                             二十五

      祁红被送到团部医院,一连住了大半个月,她被疾病折磨,更被情感折磨,双重的痛苦,改变了祁红。她感到自己的感情不再纯净圣洁了,被肮脏刘卫林玷污的就像一滩污水,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干净的女人了,她再也不配爱杜晓春,或被杜晓春所爱了,她可以脏了自己,但不能弄脏了爱他的晓春哥,他也恨杜晓春为什么扔下她,一个人走了,要不然怎么会------祁红回到连队时,马上就要过春节了。

      杜晓春回连了,人又黑又瘦,看了让人心疼,杜晓春也知道了祁红得场大病,报歉地说没能照顾她的话,祁红冷冷地回答没关系。杜晓春从祁红的脸上看见她眼睛里还有一双眼睛,是忧郁,是苦痛还是什么,他说不清,他深有感触地觉得祁红变了,变成一个让他看着有些陌生了,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他不想问祁红,祁红也没想对他说,一个团圆的春节过得很别扭。杜晓春心里堵得慌,假期刚到他就匆匆回筑路队了,祁红送杜晓春上路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暗自流泪,像钉子一样站在路边,任风吹舞她散乱的头发,杜晓春头也没回地走了。

       路过团部时他找到了架线班的何为,当何为把听到一切告诉他时,他当时一句话也没说,脸上布满了乌云,一下子老了几岁赛的,何为劝他说:到时候——收拾狗日的,这他*的哪有丁点儿发小兄弟的情份。

      杜晓春走了,一直到道路修好,筑路队解散,他主动要求去了武装团,那是一个更艰苦的光棍团,清一色的男青年,没有固定的营盘,除了开山伐木、架桥修路整年在深山老林子里转,少见人烟,他拼命的干活,想忘掉伤心的一切,后来他接到何为的信,又回过一次老连队,那是最后一次回到让他伤心的地方。

      人没有不做错事的时候,有的人做了错事,能有改正的机会,有的人做了错事没有改正的机会,错了就错过一辈子,祁红就做了错一辈子的事,她从来不爱刘卫林,可是被刘卫林爱上了,甩不掉的爱,让她知道了错爱的痛苦,而她还把这份痛苦分给不应分享的人去品尝。

      春天来到了北大荒,刘卫林也接到家里的来信,信中也有好消息,国家为了照顾困难家庭出台了一个文件,独生子女的青年可以办困退,高兴得刘卫林一夜睡不着觉,天刚亮就到营团去询问办理手续事宜。

祁红近日里状况不佳,身子懒懒的,不知吃了什么总想吐,她对卫生员讲,卫生员瞪大眼睛说:你——倒霉来了吗?

       什么来了吗?

      倒霉——

      可能过了,没来。

      有了——

     啊——最怕的就是这个,祁红当时就傻了一样,知道这个后果将是什么,祁红哭着告诉了刘卫林,刘卫林小眼睛瞪得快炸了,他明白当前正是他办困退的时候,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六神无主了,怎么办?怎么办?他脑子一转想到自己马上回城了,有了这个累赘,有了两个累赘这不把自己毁了吗?想到这他生气地说:你是怎么搞得?

      祁红哭着说:不问问你怎么搞的,都怨你!

      刘卫林一甩手走了,把祁红留在房后边。何为回连知道这事,他马上给杜晓春去了一封信,杜晓春接到信后同何为一道赶回连队,他们把刘卫林和祁红叫在一起,刘卫林低头不语,祁红只是哭泣,杜晓春低声说;走——找个地方。说罢,朝山路走去。

      刘卫林胆却地说:上哪去?

      何为推了他一把说:去你不就知道了吗?

      四人在山路上走着,只听见鞋底和路上的风化石磨擦的沙沙声,到了那片小树林,踏上了青草地,刘卫林才知道这是去祁建国的坟墓,他那颗悬着心才稍稍放下来,建国的坟矮了许多,坟上黄草依依,四个人站在建国的墓碑前,低着头各想各的心事,杜晓春问刘卫林:怎么办?

      刘卫林说:嘛怎么办?

      何为用手指着刘卫林说:装嘛孙子,你不知道谁知道!

      杜晓春语气坚定地说:不安排好祁红你走不了。

      那我怎么办?刘卫林带着哭腔说。

      和祁红结婚,你没别的路走。

      行——行——我明天就去办手续。刘卫林说。

      杜晓春指着刘卫林说:过来——站这对大哥说,一辈子不欺负她。

      大哥——我一辈子对祁红好。

      杜晓春站在刘卫林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要不然别怪我没兄弟情谊。说完朝山路走去。

      何为以为杜晓春要在大哥的坟前教训教训狗东西,没想到这么便宜了他,他愤愤不平一把揪住了刘卫林的脖领子,抡起胳膊想给他两下子,祁红在旁边叫:二楞子——别打他。

      何为大吼:凭嘛——?

      何为松手放了刘卫林:告诉你——晓春说的话你记住,不然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何为追上杜晓春,大声地问:你为什么不教训教训狗日的。

      杜晓春双手抱着头蹲坐在雪地上,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咬破的嘴唇流着血,突然,他扑倒在雪地上打起滚儿来,何为慌忙抱住他,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肩膀说:别这样,要哭你就大声地哭吧。

      杜晓春哭不出声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不知道自己应怎样做,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何为看到杜晓春的样子,也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喊:哭吧,哭吧——!就你们知道痛苦,全天下只有我不苦,你们一个一个都爱小红,我不爱,因为我不是人对吧?我是傻子行了吧——!看着你们抢来抢去的,我也不好受,我他*的也爱她——!我他*的也爱她——!你们知道不——!可是事到如今了,没有别的法子,干嘛都得为小红想了,要不嘛是爱?

     杜晓春很吃惊,他不曾想何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尿尿和泥的发小兄弟,他只知道何为向来大大咧咧,善打好斗,内心想什么谁也不知道,今天他才晓得在他们兄弟三人的心里,同时爱着一个女人,更为何为的话感动,只要小红好,也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祁建国了。

      何为扶着杜晓春一步一步地朝营里走去。

[第2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5 7:16:00

                                           二十六


      刘卫林的困退手续办好了,他带着祁红回家办婚事了。

      连队对杜晓春来说,除了躺在山坡上的祁建国,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他想把过去的往事忘记,可是办不到,痛苦是在人的心上挖掘的一条深沟,只有岁月才能平复它的创伤。杜晓春变得沉默寡言,低头干活从不与人交谈,空闲时他一个人看着远山,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一个姿式,或站或坐,出神地进入自己的世界,谁出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他变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光棍团的条件是兵团最艰苦的团队,他不怕,哪里艰苦他要求到哪里工作,伐木他专找大树,开凿隧道他抢着打眼儿放炮,他心里没有了恐惧和死鬼多次擦肩而过,从来也不感到后怕。他看着倒地的大树再也没有了生命,他悲哀过,他悲哀一个生命的逝去,他悲哀一个任人砍伐的生命从此消失,离开了那片它生长热爱的土地,那夺去它生命的刽子手就是他,一个双手长满了厚茧的年轻的兵团战士,一种自责愧疚油然而生,可是他掌握不了生杀的大权,就连他的命运也是攥在当权者的手心儿里。他望着装载在卡车运出深山的木材,不久的将来变成了大厦的栋梁,百姓的家具,炉膛里的火焰,又用另一种的生命形式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他惊叹生命的不朽轮回。

      生命给予我们只有一次,活着有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死是不可避免的惟一的归途,有的人活着可是他在人们的眼里死了,有的人死了可是他却在人们的心里活着,就像树木一样,虽然它们死了,可是它们却仍然活着,做一个死后仍活着的人,像树木一样。杜晓春把他的感受写在日记里,点点滴滴汇聚着生活的信息,他相信总有一天,小溪变大海,他就会是那个扬帆闯海的人。

      杜晓春的苦干实干,到了收获的季节,腰上的劳疾,手上的厚茧,换来一纸幸运的证书,一张人人羡慕工农兵学员证书,付出应得的回报不是人人都有的,杜晓春是一个幸运儿。他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离开了这片让他尝遍人生五味的黑土地。心里有种隐隐约约的痛,杜晓春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杜晓春离开寂寞的山林,进入到喧闹的城市,他感到早已不习惯了,除了每天上课外,他也不经常回家,回家是对院子里的人们一种深深的刺痛,何为没回来,祁建国留地那里,祁红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在北大荒,他不愿让院子里的叔伯难过,就连星期天也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度过。

      回家后他见过刘卫林,他在街道的一个小工厂里做工,成天和大娘大婶打交道,几次喊着不干了,急得刘婶又哭又闹。他在小工厂里混日子,心绪不整养活自己都困难,根本顾不上北大荒祁红娘俩儿。祁大娘看见杜晓春就落泪,想儿子挂念着闺女挂念着还未出生的小外孙女。

      一个星期天,杜晓春胳膊夹着几本书,心不在蔫地从图书馆走出来,迎面一个女生站在他跟前,他站住脚抬头看,一张熟悉的圆脸庞,一双大眼睛,脖子后面拖着两根小辫子,他认出是老连队的战友,他高兴地说:张萌——!

      那个叫张萌的姑娘问:你也在这上学?杜晓春点了点头,忙问连里的情况,这才得知祁红的事情。

      婚后,祁红回到了连里不能回蜂号工作了,在她回家结婚这段时间里另派他人了,这个工作在北大荒的连队里是人人羡慕的好活儿。祁红被连里惩罚性地调到了家属排,挺着大肚子和家属们干着最苦最累的农活儿,因为她犯了生活的错误,要不是补救得及时,受批判肯定无疑了。她也因为此事抬不起头来,只好咬着牙硬挺着,流泪也要找个背人的地方。

      何为知道祁红回连了,便主动地从架线队回到连里,他知道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在北大荒会是多么的艰难,共同与她分担的人都远在千里之外,北大荒这里的亲人只有他一个了,他不能不管,这也是他在祁建国坟前承诺过的,他也是祁红的哥哥。

      何为骑着一匹黑马,到草甸子上放牛,当上了北大荒的牛仔儿。他找到连长请求连里给祁红分配一间老战士的小屋,有了孩子住宿舍不方便,连长说:研究研究——

      祁红生了一个女孩,在北大荒温暖的土炕上,老战士家属送来了鸡蛋,食堂做了病号饭,一个要好小姐妹同祁红母女住在一起,何为闲时为她们劈些烧炕的木柴,挑担洗衣的井水,日子还算过得去,祁红望着窗外的飞舞的雪花说:这孩子就叫雪吧。祁红把雪的事写信告诉家里,大雪封路好久也没收到刘卫林的回信了,祁红忐忑不安心乱如麻,她不知道刘卫林得知生了一个女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独生子女的刘卫林当然想要一个男孩,得知雪的出生让他感到心里有些凉森森的,他把这事告诉家里,祁红妈为大人孩子担心,刘卫林的爸爸说:母女平安就好,德宝——给小红写封信,给孩子寄奶粉。

     刘卫林很忙,白天到街道上班,晚上去夜校学习,他报考了一个中专班学习建筑监理,他要逃出那群老太太的工厂,只有一条路,一条靠自己奋斗的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他考上了市建筑公司,由搬砖运灰的小工子熬到一名建筑监理,公司承包了南方的工程,刘卫林报名参加,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由于工作忙,他和祁红的信件越来越少了,南方开放的形势扰乱了他的心绪,他不愿再过穷人的日子,也不愿再回到北方的城市,他犹豫着是否留在南方发展。

 
[第27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6 7:47:00

                                                 二十七

 

      心情压抑的祁红只有半口奶,吃不饱的雪儿哭哑了嗓子,何为趟着深雪到八里外的有奶牛的三连去买牛奶,他提前打电话让三连的战友买了牛奶放到屋外冻上,他去时就可以背着冻奶块回来了,冻奶放到屋外,嘛时候想吃就敲一块下来,放到小锅里烧开,等凉热适口了就能喂小雪了。何为至少半个月就得去一直三连。祁红泪珠儿围着眼框打转转儿,她对何为说:二楞哥,让你跟着我们娘俩受罪了。说着说着就落下泪来。何为大大咧咧地说:这有嘛,苍蝇劈大叉——小踢达儿!唉——你干嘛又叫我外号,再叫我不管了。何为走出祁红的屋门,忍不住鼻子一酸,这娘俩真不易!他又想起了刘卫林,恨得他牙根痒:都是这个王八蛋害的!

      北风呼啸着到了半夜也没停下,大烟泡把天地搅得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天上一颗星星,何为刚躺下迷迷糊糊将睡着,听到有人拼命地敲门,何为慌忙穿上衣服,打开门一看是祁红屋里小李,何为忙问:嘛事?小李冻得结结巴巴:雪雪雪儿病了,发高烧在卫生室打针还是不见好,卫生员说得送营部卫生院,你看这怎办呀。何为听罢急得一头汗,他说:你回去在卫生室等着我,我马上就过去。何为拼命地顶着风雪跑到马号,披上白板的老羊皮袄,牵出跑得最快的大花马,也来不及备上鞍具了,翻身跃上马背朝着卫生室奔去。身后传来喂马的老王头的叫喊:大西北咧子,到哪去,这个楞头青,闯祸的!

      何为驱马来到卫生室门前大声喊:把孩子给我——!祁红看着大花马上的何为无奈地把小雪递给了他,何为接过孩子,把小雪往老羊皮袄里一揣,拨过马头对祁红喊:天亮了你再去,听见没!驾——!驾——!转眼间,何为和小雪还有大花马消失在风雪之中。

      天亮了——祁红赶到营部卫生院,看到何为倦缩在走廊上的长橙上,心里咯噔一下子,推醒何为轻声叫:哥——又落下泪来。何为揉着眼睛忙说:你快去看看孩子,退烧了。祁红抱着雪儿,亲着她的小脸蛋儿:孩子——谢谢你何叔吧!

      大返城也像一阵狂暴的大烟泡,瞬间连队的宿舍里空洞洞的,食堂里没有了喧闹声,拖拉机的吼声也停止了,祁红抱着孩子望着溃退返城的队伍,一时没了主意。何为对祁红说:祁红你别急,明天跟我到医院办证明。

      到总场医院,何为对医生说:大夫——明人不说暗话,您给开个证明了事,不然——何为随手关上了门,撩开衣襟,大夫低头一看脸色煞白说:你——这——

      何为:别害怕,开了证明没您事。

      大夫哆嗦着手臂给祁红开了办理病退的证明,祁红问何为:你认识大夫?

      何为说:我不认识,它认识——祁红这才看见何为的裤腰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这是他从食堂里偷出来的。

      祁红说:你怎么办?

      何为说:你先走——我想走自有办法。

      何为把祁红母女送上了火车,祁红对何为说:二楞子哥——你也快回去吧,何婶也想你。

      何为笑笑说:十年都等了,还差了这会儿,说到走时,我才感到还没呆够那。好了——你放心吧,我马上就回去了。

      祁红回到了家,刘卫林还未回来,眼看着春节就到了,急得刘婶猴上房似的,对刘叔说:给孩子打个电报,让他回来,咱得过一个团圆年。

     大年三十的早晨,刘卫林回来了,他抱起小雪看着她面庞笑着说:这丫头长得真相你。

      祁红看着刘卫林问:喜欢吗?

      刘卫林说:当然喜欢,要是个儿子更好了。

      你还是不喜欢。祁红说。

      不不——喜欢。刘卫林把手里的小雪举到头顶,吓得刘婶大声说:别摔着孩子——

      晚上,刘卫林对祁红讲了南方的事,他说:我考虑——将来到南方去,等有了钱,我们就过好日子了。

      祁红不知道南方的事,她关心是小雪,她希望小雪能健康地成长,她希望有一个温馨的家就知足了。

      大年初一,多年不热闹的小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家家门框贴上了春联,窗户粘上了吊钱儿,院门口正对的墙上还倒贴上一了张大福字,各家走出房门相互说着喜庆的话,刘老师对大家说:今年咱院子里都齐了,只差何勇这个二楞子没回来了。

      杜晓春的爸爸也笑着说:看把刘老师高兴的,当了爷爷了,该请客了。

      祁娘心里一半高兴一半伤心,高兴的是自己有了外孙女,伤心的是自己的儿子再也见不着了,心一酸泪就滚落下来,祁伯一见忙劝:老伴——看你乐合的时候。又哭嘛那。

      祁娘忙用衣袖擦着泪说:我是高兴的。

      杜晓春看着祁娘落泪心里明白,也想到了祁建国,不免心头一沉,他离开我们十来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祁红看见了将要毕业的杜晓春,他一派书生气,蓝色的卡上装脖子上围着一条本白的长围巾,显得人更成熟,这是她俩回家以来的第一次见面,不免有些心跳,院子里的人轮着抱小雪,只有杜晓春躲在后面,祁红接过小雪,抱到杜晓春面前:让伯伯看看我家的小雪好不好看?

      杜晓春抱过孩子,仔细地看着,小红年少时的影子闪现在他的眼前,一模一样,小雪在他的手里笑了。杜晓春的妈看着儿子说:快把孩子给我抱抱,你不会抱孩子。

      何婶看着院子里的人们想起了北大荒的儿子,叹了一口气说:这混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何叔说:回来干吗,这多清静。

      你不心疼儿子,我还心疼那。

     杜晓春忙说:何婶——小勇给我来信了,说过完春节就回来了,放心吧。

[第28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7 8:05:00

                                                二十八

      杜晓春脖子上的围巾是张萌给他亲手织的,虽然不是纯毛的,那是一片心意。杜晓春是一个召女人喜欢的坯子,在连队因为有祁红,所有的女孩子只好退避三舍,命运就是给人开玩笑,想要的时候,不给你,没想要的时候,给你送上门,张萌知道杜晓春与祁红之间的事,她无法阻止从前的故事发生,但是,她可以争取自己的幸福,毫不阻碍任何人,她感到她才是真正的幸运的,上了学,又遇到了杜晓春,自从相见后,她有意地找着各种借口和杜晓春见面,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她主动地照顾他,在学校的林荫道上留下了他俩徜徉的身影------

      杜晓春早就看出了张萌的心思,他心里的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时时左右着他的情感,他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祁红已是卫林的妻子,为人妻为人母了,他得知她能回城了,能一家团圆地过日子了为她高兴,可是心里却是涩涩的。所以当张萌的感情冲击他的时候,他总是有所封闭躲闪。

      春节前几天,张萌得知了祁红已经病退回城,她才下定决心找杜晓春深谈,两个人围着学校的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天上的星星也累了,眨着眼看着他俩,杜晓春长叹一声:萌——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怕伤了你呀。

张萌靠在杜晓春的胸前,抬眼望着他的脸说:不——我愿意,我爱你——说完眼里流出泪来。杜晓春用围巾给她擦了一下:是高兴吗?

      张萌点了点头,手抱得更紧了,星光消退,他俩还站在操场的草地上------

      何为办好了回城的手续,黄呢子大衣聚一些胡朋狗党大摆宴席,为何为送行,酒过三巡何为站起身来,一抱拳对黄呢大衣说:诚蒙老哥关照,兄弟——这厢有礼了,大恩不言谢,咱兄弟后会有期。

      当夜,何为一把火烧了保卫股长家的柴垛,乘车回家了。

      四个人都回城了,小小的院子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他们聚少离多,有时难得一见。杜晓春毕业后,分配到一个国营的小厂,五十多元的工资虽少,可以月月领取,张萌分到了区图书馆,当了一名管理员,两个人也结束了没有多少浪漫的恋爱,在张萌的集体宿舍里结了婚,一年后他们有了爱的结晶,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杜晓春给他起了一个名子,杜建。张萌知道这个平常的名子不平常,杜晓春的心里没有忘记留在北大荒的祁建国。日子在一天一天之中平淡地过着,为柴米油盐奔波------

      祁红回到城里,没有去工作,原因是雪儿太小,孩子的奶奶不让去怕孩子受罪,找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城里待业的青年多如洪水,再说祁红的身体不太好,在北大荒落下个腰疼病,只好把找工作的事往后拖一拖了。刘卫林心野了,只要单位有外援的工作,他便不听父母的劝说持意去,他不甘心在小院里平淡地过一辈子,他要做一个让人看得起的有钱人。他每月把微薄的工资交给祁红时,总是对她说:总有一天我让你过上好日子,祁红对他说:有钱过有钱的日子,没钱过没钱的日子,咱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别瞎琢磨了。刘卫林不服气:不——得活个人样出来。

      何为回城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就是找不到工作,家里好不容易拖个熟人,找个后门,可是厂里的人事科一调档案,就告诉办事的人说:对不起——这个人我们不能收。何为为此事大为恼火,一天到晚在街上闲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过去的一个街上的朋友老五做买卖去广州上货,手下正缺一个敢打敢拼的汉子,见何为无所事是,于是便邀请何为:哥们——帮兄弟一把,到广州上货怎么样?别老呆在家里,看看南方的花花世界。何为想都不想说:走——这个破地方,闷死我了。几趟下来,广州的小商品市场里传开了何为的大名了。

      小市场里有一伙地痞流氓,这首的叫赖子阿三,这伙人专吃外地上货的人,抢夺调包害了不少人,市场的管理人员惹不起,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三更加变本加厉地把市场当作自己的摇钱树,成了小商品市场没人敢惹的人物。

      有一次,老五办完货准备托运,阿三手下的一个小马仔儿来话:我们老大说了,这活得我们干。

      老五客气地说:我们自己能办,不麻烦了。

      娘的——别给脸不要脸!这活儿就得给我们办。小马仔儿蛮横地说。

      老五过去也是个耍儿,见过世面,可这不是自己的地盘,知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于是陪笑说:好吧,请问运费是多少?
      老规矩——小个子伸出一巴掌。

     老五说:五十?

      放屁呀——五百!

      何为早就看不过去了,他走到小个子的跟前,一把拎起那小子的脖领子,小个子顿时感到脚离开了地,他挣扎说:好——到时你们别后悔。一溜烟跑了,市场里的人吓坏了,忙着拾摊位打烊。

      赖子阿三带领着一帮人来了,在小市场门外一字排开,阿三双手相叉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带屁股的香烟,对小个子说:哪个小子送死来了。

      何为对这个阵势太熟悉了,他对阿三说:我看还是不要伤了和气,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阿三冷笑着说:你堵了我的财路,还说井水不犯河水,不拿出银子来你们别想离开此地,这是广州——老子的地盘耶。

      何为不动声色地说:你想怎么办?

      阿三叉开腿说:交了银子,从这里过了。他这是杀鸡给猴看,正好教训教训一下市场里买卖人,保护费就能收得容易了。

      何为说:我们要是不交那?

       阿三哈哈大笑:只好爬着出去了:弟兄们上——!

     何为对老五说:你守着货,我来对付——!

[第29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8 7:36:00

                                                二十九

      说时迟那时快,何为抢先出手,一个通天炮击在冲在先人的面门上,只听见一声惨叫便满地打滚儿,紧接着何为侧身横踢,蹬在第二个人的小腹上,那小子低头捧着小腹,连叫声都没有了,鼻子眼睛嘴拧成了个狗不理的包子,来了个五官大团结。后面的人一见此状,收了阵势,他们从来还没有吃过这样大的亏,一个个回头看着阿三,阿三大骂:看我干什么,给我打——!一圈儿人围着何为不敢上前。

      何为大笑对阿三说:哥们——别伤了弟兄,有本事咱俩单练?

      阿三见周围的人围着水泄不通,一听何为叫板,知道不动手不行了,装熊不是地方,硬着头皮说:想砸老子的饭碗,看着——!手脚并用直向何为的要命之处打来,何为避其锋芒左躲右闪,飞起一脚朝着阿三的小腹踢来,阿三收腹伸脖把那张瘦脸送到了何为的掌下,何为收了双雷贯耳的招数,来了一个单掌扣茶壶,打了阿三一个王八吃西瓜——滚的滚爬的爬。何为也知道这不是在家里,而且身边又有那么多的货物,就手下留情了。

     阿三丢人现了眼,一不做二不休,他从腿上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军刀,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地上爬起,向着何为冲了过来,众人一见纷纷后退,胆小的人边退边小声讲:要出的命了。何为见阿三手拿军刀冲了上来,急把上衣脱下,缠在手里准备应战夺刀,围观的人这才看见何为的右臂肩头绘刻着一只斑斓上山猛虎,长长的尾巴卷着何为粗壮结实的胳膊上,显得更加威猛。阿三扑过来照着何为的面门刺来,何为不躲不闪用手中的衣服缠住阿三的刀锋,往身后一带,顺势来了一个左手脑切子,击中阿三的后脖埂子上,阿三顿时眼冒金花,四肢麻木趴在地上,何为一不做二不休,挥肘朝阿三的肋下砸去。

      手下留情——何为闻声住手,抬头细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西服带着墨镜的人在说话,何为将夺过的军刺甩出,当地一声扎在店铺的门柱上,引得一片嘘声。

      那人赞许地说:好快的身手,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何。何为回答。

      何先生在那公干呀?那人操着不利索的普通话问何为。

      何为回答:干点小买卖养家糊口。

      如果何先生有意思的话,可以到我这里干呀,我随时欢迎呀。那人说罢递过一张名片。

      何为接过来一看:盛强贸易公司董事长:阮强。

      老五忙问围观的人:这人是谁?

      来广州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他是黑社会的老大——强哥。

      何为拱手说:谢过了,后会有期。说完把名片放进衣袋,打车和老五拉着货物去了车站。

      老五以后去广州上货,只要提何为的名子没有不给面子的,何为就是老五的一块金字招牌,也成了老五的使合伙人,随着买卖做大,老五觉得吃亏了,做好了圈套让何为钻,一次在饭店吃饭时,老五和邻桌的人争吵起来,大打出手老五吃了亏,何为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主,挥着酒瓶子玩命,将为首的人打成重伤,老五对何为说:兄弟——你躲一躲吧,给——老五把一打钱塞给何为。

      何为没办法,只好亡命天涯,只身来到了广州,因为语言不通,工作很难找,手里的钱快花完了,有一天他在马路边的花坛上无精打采地闲坐,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阿三,立刻跳起来,握紧了拳头,吓得阿三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何先生千万不要再动粗了,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了,你怎么来广州也不和兄弟打个招呼了。

      何为和阿三来到饭店,边吃饭边聊天,知道何为想在广州停留,就说:何先生想在广州发展,不如先到强哥那去。说完给强哥打了一个电话,不久,阿三和何为被强哥派来的小车接走了------

     何为在强哥的饭店当了一名带班的保安,小兄弟们从此称他:为哥。一干就是好几年,他也为强哥出过力买过命,强哥对他也不薄。何为认为自己的事风头已过,也想回家了,于是,别了强哥回到了北方。老五吸毒早两年就死了,何为找到了过去的冤家,他们说了实话后,何为方知这一切都是老五搞得鬼,何为骂道:王八蛋——死得活该!这群人早已是群龙无首,见了何为便说:你做老大吧,在我们都听你的,何为从此过起了另一种生活。

[第30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9 8:00:00

                                                     三十

      刘卫林一年前又随着公司去了南方,修建一座立交桥,除了每月给家里寄些钱来,信越来越少了,一年后,工程完毕公司的全班人马回来了,刘卫林留下了,他辞职了,气得刘婶的老病又犯了。原来南方的这家公司正在发展,到处网络人才,刘卫林被他们公司的高薪打动了,舍去了国营的单位,投入到了南下淘金的涌潮。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相爱了同居了,再后来刘卫林不给家寄钱了,寄回来的是离婚协议书。

      祁红隐约之中感觉的事终于发生了,她像平凡的女人一样,有段时间以泪洗面,可是面对着来临的灾难是躲不过去的,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发生,她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抱着孩子回到娘家,虽然是同住在一个院里,可是两家人的心里隔着一堵墙,刘老师给小雪送来的钱,祁红都退回了:刘叔——您年岁也大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有时间我看您。刘老师一把鼻涕一把泪,他舍不得小雪,刘婶哭着骂德宝没良心。

      雪儿已经上学了,和她母亲小时一样,聪明可爱,讨人喜欢,自从和妈妈回到了姥姥家,她知道爸爸不回来了,她和妈妈都哭了,她长这么大很少得到父爱,她恨爸爸让妈妈哭红了眼睛。有一天她看到杜晓春回家探望父母,      小雪羡慕地看着杜叔抱着的小建弟弟,她对祁红说;妈妈——你看小建弟弟多幸福。

祁红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两年前她报考了夜大,克服种种困难终于拿到了毕业文凭,为了生活,为了不连累父母,她四处找工作,因为有了一张文凭,没多久她找到了一个轻松的工作,在街道办事处当了一名办事员,她能很好地照顾小雪和父母。

      杜晓春知道祁红离婚后,找到了祁红却不知说什么好,他看着祁红憔悴的脸,眼角已经悄悄地爬上了细细的鱼尾纹,额头的发丝钻出了几根白发,她一下子老了许多,看得杜晓春心头一酸,把头扭到一边,祁红强笑着说:别安慰我,我挺好的。那笑容掩饰不住心中的巨大痛苦和委屈,她红着眼睛问:嫂子好吗?杜晓春没回答点了点头,他看到眼前的祁红,一种淡逝的内疚涌起,他感到一双他躲不开的眼睛时时盯着他:晓春——你答应我的话,不算了吗?他恨自己当年的幼稚和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害了祁红,苦了小雪,也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到如今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何为和杜晓春在小酒馆里喝酒,从不多喝的杜晓春已经酩酊大醉了,何为大骂刘卫林不是东西,他对杜晓春说:当年你就不该让他和祁红结婚,是你害了祁红,是你害了祁红。

      杜晓春哭着说:是我害了祁红。

      何为又说;当年我要揍他,祁红不让,吃亏了吧,刘卫林这小子不是个东西,我得收拾他,不能就这么完了,对不起建国呀。

      何为手下的小兄弟忙问:大哥刘卫林是谁?我们收拾他狗日的!

      何为大吼一声:滚——!

      杜晓春喝完了杯中酒,断断续续地对何为说:你怎么办?老是打打杀杀还有完吗?别叫婶老是担心过日子,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何为摇着头说:晓春——你不知道,我也是骑虎难下呀,这么多兄弟要吃饭,不打不杀怎么办?傻小子下相棋——走一步是一步吧。

     杜晓春无奈地摇摇头说:好自为之吧。

[第31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0 8:15:00

                                                         三十一

      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刘家接到南方法院的通知,刘卫林因工作中受贿,监察不利导致大楼施工期瘫塌,被法院判了五年刑。刘婶一听德宝吃了官司下了大狱,一时着急当场昏死过去,院里的人们把刘婶送到医院,在医院的重症室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刘婶对周围的人说;上辈子欠他的债呀,宝他爹——留下你受苦了,小雪------她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刘叔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时不知所措,杜晓春劝他说:刘叔,你放心,德宝不在,还有我们那。

      杜晓春、何为操持着刘婶的丧事,具体的事物全由何为一手办理,从医院到火化场,从骨灰盒到追悼会,顺畅风光地办完了后事,路人羡慕地说:看人家这丧事办得,还是儿子多了好。

      刘老师没了老伴,没有了依靠,一辈子没做过家务,生活上不能自理,虽说祁红与刘卫林办了离婚手续,祁红这时也不忘旧情两头跑,一边照顾着雪儿,一边帮着雪儿的爷爷打理生活,时间一长人累得又黑又瘦,杜晓春见到心疼找到何为,把情况前后一说,何为挠着头皮说:好吧,替那个狗日的尽孝吧。杜晓春说:不管怎么说,咱们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兄弟,虽然这小子是木匠做枷——自作自受,可是不能看着刘老师受罪。

何为争辩说;我可没说不管。

      杜晓春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呀——也要管好自己吧,别像刘卫林蹲大狱,让何婶着急。

何为说:看你这乌鸦嘴——不吉利,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这年头没什么,别没钱,有钱的孙子大三辈,没钱的爷爷是孙子。咱也得干点挣钱的事,哥——你就等好吧,等我有了钱,给你买辆好车,别一天到晚骑着除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多寒馋。

      比国家转型还快的是社会上的这一帮子人,没收入没有工作为了生存的人们,他们是被社会所抛弃,有的是装着口袋户口的返城人员,有的就是几进几出的刑满释放人员,这些社会的最底层的人们,挣脱了往日的羁绊,从小买卖干起率先冲入了商品流通的大潮,成为了改革开放的第一批受益者,有的成了暴发户。

何为在这个时期抓住了机会,他起家走的是黑白两道,一方面他从广东、福建进货,在自己的店铺批发赚了大钱,另一方面他的手下的弟兄们,在他们能力达到的地块,收取保护费,没多久何为成了商城的知名人物,他再也不为吃喝打打杀杀了,摇身一变成了商贾大亨,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大哥大,先开了歌舞厅,后整洗浴中心,真是鸟枪换炮了。

      杜晓春一如既往,拿着可怜的工资来往于单位和家庭,过着普通人的平淡的生活,从孩子出生以来,愁得就是钱,孩子上幼儿园要赞助费,上小学都要借读费,一下子社会就像个乞丐赛的除了伸手要钱没别的事,好像——不,就是没有钱你就像长丧家犬,大家为了钱而奔波,淡漠了人与人的情感。何为找过杜晓春,让他帮自己钉一摊,杜晓春推辞了,他舍不得国营单位的这块金字招牌,他也摸不准国家转型的风向标,他对何为说:你吃你的大块肉,我喝我的西北风,没的商量。

      何为:送你件东西。说完朝门外一招手,手下推进一车崭新的自行车。

      何为接着说:本想送你一辆摩托车,怕你不要,给你一辆自行车带速的,你不会不要吧,别说我光许愿不还愿。

      杜晓春笑着说:你以为我不认为你是吹牛那。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刘卫林出狱了,那年轻的女人卖了他的房子,拿了他的存折一并取走,来了一个卷包烩,人家是和他过好日子的,没了好日子谁犯傻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吧。刘卫林又变成了一切归零的穷光蛋,一无所有的回到了北方的家,院子里很清静,他推开几年未摸的木门,看着独守空房衰老的父亲,他泪流满面长跪不起,他对不起死去的母亲,对不起衰老的父亲,对不起祁红小雪,也对不起发小兄弟,更对不起建国。刘老师老泪纵横地说:溺子是贼啊。刘卫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轻意不出门,他觉得没脸面见人。

      杜晓春电话里告诉何为刘卫林回来了,何为高兴起来,手里比划着大哥大说:这小子跟我一样了,也是班房里出来的算是难兄难弟了,告诉他,老子给他狗日的接风。

      杜晓春说:二楞子——说是说,不许胡来。

      晓春——我就是说说解气吗,不能那么干,好歹咱们是发小,你约个时间告诉我,我做东。

      刘卫林知道何为请客,说什么也不去,刘老师气得直哆嗦:这阵你怕了,早干嘛去了,你能躲一辈吗?你不去我替你去。

     刘卫林没辙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32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1 7:20:00

                                           三十二

      刘卫林来到老知青饭店,被服务员小姐领进雅间,雅间的陈设和一般的饭店不一样,对着门盘了一个大砖炕,炕上放着并在一起的两张小炕桌,桌子上放着蓝花碗碟,炕上正中盘腿坐着微胖的何为,杜晓春坐在左边的炕沿上,两侧立着两个青衣汉子,一看就知这是何为的保膘,何为一见刘卫林进门大笑着成心叫着他从前的名子说:刘德宝——!怎么混成这个怂样了,回家也不和哥们打个招呼,太不够意思了吧。

      杜晓春一边招呼着刘卫林入座,一边对何为说:少说两句,咱兄弟难得一聚,来喝酒。

      何为拦着话头说:话我是要说的,你刘德宝发财了,忘了咱兄弟我不怨你,我泗刘婶亨过你的福吗?花过你一分钱吗?小红花过你一分钱吗?你给小红的是终身的痛苦,你给小雪嘛了?是金钱还是父爱?你对得起谁,对得起建国吗?

      刘卫林低着头,一声不响,此时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起死去未能见最后一面的老娘,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何为越说越气:你在建国的坟前说嘛了,你忘了,我没忘,我他X的真想揍你一顿。

      刘卫林哭着说:二楞子——你打吧,我该死,我不是人。

      杜晓春在一旁劝说:算了算了——都过去了,喝酒吧。二楞子——喝嘛酒?

      北大荒——65!别的不喝。

      那一盅盅北大荒老烧酒下肚,把刘卫林的五腑六脏点了一把火,他大口地吞着杯中的酒,让自己一醉方休,杜晓春拦住刘卫林举杯的手说:以后你怎么办?

     刘卫林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他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美好的他都抛弃了,宝贵的他没珍惜,他成了孤家寡人,他成了刘家祁家的罪人。他站起身来,一步三摇地往门外走,何为大喊一声:站住——就这么走了?

      刘卫林朦胧地看着何为,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也包括尊严,任人摆布地听着何为的训话。

      何为讥讽他:你小子喝完就走,怎么连个谢字也没有,你能走出这个门吗?两黑衣人听到此话,朝刘卫林走来,刘卫林被激怒了,他跳了起来,手指着何为连连在骂:你没权力教训人,你算什么东西,我不怕你,你整死我好了,谢谢你了。我还不想活了。

      何为一摆手,两个黑衣人退下,何为说: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不出个人样来。说罢伸手从老板包里拿出一打子钞票,拍在桌子上:干点事。

      刘卫林说:我不要。

      何为说:谁给你,想得倒美,给老子打条子,到时连本带息,一分也不能少。

     刘卫林瞪着何为说:我非活出个人样来给你看。

[第33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2 7:16:00

                                                       三十三

      刘卫林找了一个小店面,开了一个小饭馆,牌扁‘德宝’饭店。开业了何为没去捧场,刘卫林也没去请他,小饭店还算是可以维持。一天中午,小店里进来了时髦打扮的三男一女四个人,要了饭菜酒水,又吃又喝打打闹闹,席间一留着板寸头的小子啊地一声叫喊,全桌大吼:老板——!

      刘卫林忙赶到桌前看个究竟,那小子从嘴里拿出一块带着鲜血的碎玻璃碴儿,一个手臂上纹刻着青龙的小子瞪着牛眼大吼:菜里怎么有碎玻璃,叫厨师来。X的我们饶不了他。

      刘卫林忙解释说:几位——我们的菜都是弄干净的,怎么会有玻璃碴子那?

      那小子吼到:那是我们弄的,你他X的不想干了。

      刘卫林忙拦着说:哥几个——咱们先到医院去看病,有事好商量。

      这时另一个说:大哥你是个明白人,病我们自己去看,一口价——5千。

      刘卫林这才知道早先听说的事,今是遇上‘碰磁’的了,他说:咱先看病,后商量,我这可是借钱刚开的店,明人不说暗话,要少了有商量,要多了砸锅买铁我也没有。

      大哥——这话可是你说的,那就别说我们不讲义气了,弟兄们抄家伙,砸——!三个小子抡起了椅子把桌子砸倒,桌子上的碗盘落在地上,一片狼迹。在饭店里吃饭的客人吓得纷纷站起身来躲到街上,远远地看热闹。

      这时刘卫林听见店外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声音刚落何为迈着步子跨进屋里:老板怎么这么热闹?

闹事的小子抬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知道今天惹了麻烦,弯着腰说:何老板您也来吃饭?

      你问我——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抽空看看我的哥哥。何为不恼不怒地回答。

      那小子听了腿开始打颤了,结巴着说不连贯了:老大——我——我们——

      何为不动容说:哥哥——你这饭馆这样开不行,咱改一改——改火锅店——麻辣的。说完一挥手,众娄罗们搬得搬抬得抬,把火锅和用具弄进屋里,何为让手下生炉子,开涮——!

      刘卫林说:我这没羊肉,怎么涮?

       何为用手一指瑟瑟发抖的那几个小子说:谁说没羊肉,看这有四只——三公一母,够嫩吧,小肥羊。

     这下子可把那四个人吓得魂魄四散,个个筛糠作揖求饶,何为对手下人说:站着干吗,找个肥的下菜,就那个小娘们了。那个女孩子看着手里拿切肉片儿刀的壮汉,朝着他们走来,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何为冷笑说:别怕嘛,你们没吃好,我代表我哥——赔礼了,这回我请你们哥仨儿吃涮羊。

      那三个小子忙说:何爷——我们错了,我们赔——

      街上有好事者打了110,警察推门进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四个人看着何为,何为笑着说:没事喝多了点。

      警察认出了何为笑着说:何老板也到小饭馆吃饭呀。饭店的老板那?

      刘卫林答了一声:我就是,没事——没事,他们喝多了。

      警察见都说没事转身走出小饭店,回头对刘卫林说:有事请打电话110。

     何为对那四个人说:让我再见到你们,活剥了你们的皮,滚——!

[第34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3 7:17:00

                                                         三十四


      从此,刘卫林的小饭馆改成了火锅店,买卖越来越红火,年底他便把钱给何为送去了,何为把利息退给刘卫林说;我只是激你一下,我从来就没想收回来。别说是利息,就是赔了也不用还,别忘了咱们可是一起光屁股尿尿和泥有发小兄弟。刘卫林低下了头,嘛话也没说,感到自己谁也对不起,有愧于发小兄弟这四个字。

      刘卫林知道祁红带着小雪过日子的艰难,他把钱装在信封里让人给祁红送去,被祁红退回,她也不让小雪见他,小雪对父亲这个字眼儿很陌生,在她的生活里只有妈妈相陪相伴,她和妈妈的这个家不需要父亲,不需要那个抛弃她们母女的那个人。小雪大学马上就快毕业了,祁红的脸上露出难得见的笑容,祁红把一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小雪的身上,如今她母女二人快熬出头了。祁红的一生注定这样的艰辛,她偶见杜晓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情景,更增加她对刘卫林的恨,是他害苦她,丧送了她一生的幸福,她不愿意平静的生活被刘卫林搅乱,祁红断然拒绝刘卫林道歉,她一辈子也不能原谅他,男最怕入错行女人最怕嫁错了郎。。

      杜晓春提了干,可是有衔无职,碰上了五大郎当领导,自然比三块豆腐高的都不能重用,杜晓春从教育股调到了工会,从工会调到了保卫,总之一天天地混日子,平淡的生活磨得他没有一点脾气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看着头上的白发一根根长出来,他心头油然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漫无目的走着,来到了刘卫林的火锅店,刘卫林胖了油光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二哥——来喝两盅,伙计——上菜。

杜晓春:什么都不要,北大荒——花生米,快——!

      天色已晚,杜晓春迈着踉跄步子回家,张萌在家里急得火上了房,杜晓春从来没有晚回过家,有事他会打个电话回来,见到他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到哪野去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喝那么多猫尿干嘛?说完把杜晓春扶在床上,给他用毛巾擦脸,杜晓春一把拉着张萌的手说:对不起——泪水禁不住地流出眼眶,张萌明白他的意思,也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说:还说这干嘛,都过去了,她娘俩也不容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

       杜晓春叹了一口气说:看着祁红过得日子,对不起死去的建国啊。

     张萌说:她们母女俩也快熬出头了。

      杜晓春说:是呀——人也老了,看你头上也长白头发了。

      张萌说:孩子都长成大小伙了,我要是不老,那不成了妖精了。

      杜晓春又说: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也没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

      张萌说:看着孩子考上大学,比什么都高兴。

      杜晓春说:是呀,孩子有出息了,可我这辈子一事无成,人生太失败了。

      张萌劝着:孩子就是你的成功,别跟那些有钱的当官的人比,咱过咱的日子,比起死的人咱强多了。

      杜晓春说:是呀,比起建国来,我们是太幸福了。小萌——你说等我们都死了,和建国一样,有人记得我们吗?

      张萌坚定地说:有——咱们的孩子!

      杜晓春说:我是说——所有的人,我是说——历史。

      张萌笑了:你又说胡话了,咱小小老百姓,谁记得咱们。

     杜晓春固执地说:不——不能忘记我们,我让他们永远地记住我们,记住我们------

 
[第35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4 7:28:00

                                                    三十五


      杜晓春他们生活成长的小院不复存在了,推土机轰鸣着把小院消失在城市记忆里,居住多年的邻里各自东西,同在一个城市里的人们,相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一天晚上,下着小雨,有人急急地敲着杜晓春家的门,张萌打开房门见小雪浑身上下湿淋淋地站在门外,她拉着小雪进屋心疼地说:闺女——怎么也不打把伞,看都湿成这个样子。边说边拿毛巾给小雪擦头上的雨水。

      小雪双手捂着脸哭出声来,杜晓春忙问:小雪出什么事了?小雪抽泣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递给了杜晓春。杜晓春接过一看,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字迹有些洇湿了,他还是能看出,肝癌晚期,患者的名字:祁红。杜晓春睁大的眼,呆住了,这怎么可能那。张萌抱住哭泣的小雪抹着泪说:孩子——老天爷这是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呀?

      医院的病房里,祁红平静地躺着,脸色憔悴她看着杜晓春说:又给你添乱了。

      杜晓春说:小红——没事的,大夫说住一段就好了。

      祁红苦笑了一下:这病我自己知道,我没别的愿望,放心不下的是小雪这孩子,她命太苦了。说着落下眼泪:晓春哥——小雪就托给你和嫂子了,谢谢了。

      杜晓春对着一块流泪的张萌说:你别捣乱了,小红住几天院就好的。又对祁红说:你放心,小雪就是我亲闺女。

      杜晓春通知了何为和刘卫林,祁红死活不见刘卫林,她哭着对两个哥哥说:哥哥——求你们了,别让他来,我不想见他,他把我们娘俩儿害苦了。他现在想见了,从前干什么去了?我恨他——!

      杜晓春忙劝说:别哭——咱不让他来。

      刘卫林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见了病床上的祁红,听见她的话后,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为了祁红的不幸,为了自己所犯的罪孽。

      祁红对杜晓春和何为说:哥——我不能去看哥哥了,我求你们——有机会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孤灵灵地呆在那里。

      杜晓春点了点头答应着,何为小声地对祁红说:妹子——放心,我一定把建国哥接回家,你好好养病,花多少钱不怕,有哥那。

      祁红看着何为说:二楞哥——谢谢你。

      何为对杜晓春说:咱们把建国的坟迁回来吧,也算了圆了祁红的一个梦,让她去得安心。

      杜晓春、刘卫林、何为三兄弟奔赴北大荒,来到了祁建国的墓前,那杨木的碑早已朽烂成泥了,坟上也长满了青草,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小土堆儿,他们默立在坟前,眼前涌现祁建国的年轻的身影、微笑的脸庞,杜晓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牛子哥——我们接你来了,咱们回家吧。三个人失声痛哭,惊得树林旁的小鸟飞到远方的天空------

      祁建国回家了,祁红没看见,她悄悄地走了,离开了眷恋的人世间,去天国里陪着她的哥哥。

何为出钱买了一块墓地,把他哥俩安葬在一起,刘卫林把买墓地钱还给何为,何为说什么也不收:我给大哥买的地,我凭嘛收你的钱?

      刘卫林哭着求何为说:说嘛你也得收一半,祁红的我拿,算是我对她的忏悔吧。

      杜晓春对何为说:就依他吧,人要是知道事后该多好呀——

      何为指着建国和祁红坟两侧的空地说:这几个地儿我也买了,等有一天我们都死了,也埋在这,让我们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从墓地回来,杜晓春的脑子里浮现出几十年风雨的画面,那一幕幕难忘的情景牵扯着他的心,夜里在床上展转反侧,张萌关心地问:怎么了?

      杜晓春回答:我睡不着,我想——总有一天我们都死了,我们的故事就没人知道了,我们会被活着的人们遗忘了。我想——我 要让人们记住我们。

      杜晓春打开写字台上的灯,张萌问:你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嘛那?

      杜晓春没回回答,低着头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桌子上的稿纸一天天地厚了起来,有一天他拿着稿纸,给张萌念着------ 张萌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一字一句地听着------

 
[第36楼] / 用户名:野稗子
发布时间:2011/11/15 8:01:00

                                               发小兄弟   完结篇

 

                                                         三十六

 

      杜晓春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山脚下走来一些人,小雪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何为、张萌和小建,刘卫林跟在最后,小雪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的百合花,在北大荒被叫做兔子耳朵的鲜红的百合花那是祁红的珍爱,那如血的百合花在北大荒的原野上盛开,而喜爱它的人却已不在------

      小雪把那本《发小兄弟》的书紧紧地捧在胸前,大家围在两旁,在祁建国和祁红的墓前留下了一张团圆的照片,小雪把那本书放在妈妈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束百合花陪着天上的妈妈------太阳快落山了,清风吹来,残阳如血------

                                    2005年7月19日星期二、晴、有风,34度11点52分

 

                                                 我的《发小兄弟》

 

      今天我睡得很晚,凌晨一点多才躺下,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拿着卡片机照相,他不高兴地对我地说:怎么不给我照那,我忙打开相机的给他查看,相机里有三张他的照片,我对他说:看,这不是有吗,明天我再给你照。他就是我常常想起的,在黑土地上逝去的我的同学、朋友,战友:陈福起。

      他不是我们班的,文革中相识又一起到了北大荒,到一九七八年分手再也没见过一次面,因为他与当地的姑娘结婚了,留在北大荒的连队,后来调到团部学校当了老师,大约是2005年的时候,得知了他在北大荒去逝的消息。

      他是个身世可怜的人,三岁父母双亡,是哥嫂把他拉扯大的,到兵团后,别人探亲是回城看父母,而他是看望哥嫂,用老嫂比母这名话来比喻,对他来说是最合适的了。记得我们去他嫂子家的时候,我们这些小萝卜都长在垅背儿(辈)上了,他侄女的小孩子都叫我们姥爷,那时我们二十不到。

      他爱好很广泛,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隶书、狂草,我最欣赏得是他的新魏碑。连队知青宿舍的墙上有他写的‘农业学大寨’美术字的大标语,语录牌上是他的新魏碑的字体,我的隶书就是他教我的,现在我还保留着他送给我的诗词的字贴。那上面还留有他亲手写下的龙飞凤舞的狂草手迹。听说他的字迹在团部(现在的农场场部)留下很多墨宝,他给很多饭馆商店提过牌扁。

      他的身体也很楱,连队运动会上有他跑跳的身影,我还给他照过一张百米冲刺的照片,他的乒乓打得叫‘鬼使神差’,他的动作架式不正规属于自练成才那种,袖里藏招儿虽不中看但实用,记得一次营里比赛,把一个营部的乒乓高手抽折磨得败下阵后,连连抖手说:这陈哥们——服了。

      他也画得一手好画,尤其是全营板报比赛中他画的一期板报,受到参展人的好评,我记得那是一副战机翱翔蓝天的画面。

      他在连队干的最长的工作就是马车老板,那怀里揣抱着大鞭子的样子,那马颈铜铃叮当的声音,那大花马打响的鼻息,还有掠过车身后的白桦树,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中,似一副我仰观留恋的油画。

      与他生活工作在一个连队里,整整十年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往事如烟,今天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兄弟——你在天堂也看到了我写的《发小兄弟》了吧?

       我不会忘记你,我会让人们永远地记住我们和我们遭遇过的那一段真实的历史。

      此篇小说献出所有的去过黑土地,所有留在黑土地的弟兄们、姐妹们。

      啊——我的发小兄弟——!

                                2011年11月14日星期一晨于上海

野稗子 最后编辑于 2011-11-15 10: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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