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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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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花生涯之四:真情启蒙
l                    逐花生涯之四:真情启蒙
      老伴常说我是头冷血动物,证据就是结婚这么多年几乎没有看见过我流泪。其实她是误解我了,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虽说人生在世,谁都会遇上一些伤心的事,可是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动不动就如同妇人一样人前人后的嚎呢?再怎么伤心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偷抹抹眼泪而已。就是小时候第一次离家远行,在与父母姐弟告别时我都没有流过一滴泪。并不是说与家人的感情淡薄,而实在是因为我母亲性格刚强、感情内敛,从来就不在儿女面前流泪。所以我们子女也和母亲一样,难得在人面前流一次泪。我懂事以来一生中只有过唯一一次在离别时当面流泪。说出来可能别人都不会相信,我既不是骨肉分离时流泪,也不是夫妻惜别时流泪,而是与一位非亲非故的农村老太太作别时流的泪。这件事是发生在我三年逐花生涯中的第二年春天。

      春天的山野,就像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气息芬芳、清丽动人。放眼望去,远山叠翠、近山挂彩,处处花团锦簇,鸟语蛙鸣。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里,我与师傅来到了一个叫白鹭坑的小山村放养蜜蜂。我们借居在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家里。老伯伯六十出头年纪,头发虽已花白,但是身体硬朗,声音洪亮,是村里同龄人中少有的几个能断文识字的人。老太太显得更年轻一些,尽管已是年逾花甲的人,可是看得出来,她年青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各方面都很出众的女人。因为老夫妻俩都很能干,又无养儿育女的拖累,家境在村子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而且房子也很宽敞。加上收拾得井井有条,是我外出养蜂生活中过的最美好最舒适的一个地方。

      老伯的弟弟就住在隔壁,那时就已有六七个小孩了,他将一个与我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过继给了他哥哥,但是这个男孩当时还是和自己的父母生活在一起。老夫妻如果弄了点什么好吃的菜,就会盛上一碗端到隔壁去给弟弟一家吃。弟弟家的几个孩子也会经常过来玩,如果是端着饭碗过来的话,老俩口就会给他们夹上点菜,两家的关系相处的非常融洽。
    老人起初对两个初次介入他们生活圈子的外人还是存有一点戒心的,可只过了两三天工夫就从内心接纳我们了,老太太看见我就会笑眯眯地问:“饭吃过了吗?”起先我是回答说:“吃完了。”老人听了后亲昵地说:“蠢子!不要说吃完了,要说吃好了,知道吗?”后来,这个看起来是个贬义词的昵称“蠢子”,就成了她称呼我的专用名词。又过了几天,老人就执意要我们和他俩并在一起吃了。这对于我和师傅来讲,就好比碰上了天上天天掉美味馅饼的大好事儿。这不但省去了我们天天忙三餐的烦恼,更主要的是吃菜有了保证。她家的自留地里枝青叶绿、高挂低垂、蜂飞蝶舞,蔬菜根本不用愁。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家的餐桌上几乎天天都有荤菜,这在当时的农村确实是非常罕见的。老伯用小山竹编了许多筒状的捕鱼器具放在水渠溪流里捕鱼,下田时又系个鱼篓在腰间顺便拣些田螺回来。晚上有时会提着吊篮火去斩鱼,我也陪同他去过几次,蛮有趣味的。因为他的腿脚勤快加上经验丰富,所以他的收获远比别人要多。老伯还是位出色的猎手,时常会拎一只野鸡、一只野兔或两只斑鸠回来,偶尔晚上出去打猎,说不定就能打只麂子回来。听说他还打到过大野猪呢。老太太的本领可一点也不比老伯差,她养的猪比别家的长得快,养得鸡也比别家的生蛋多。你还别不信,她家的鸡还真有点灵气,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调教出来的。别人家的厅堂被鸡糟践的一塌糊涂,鸡矢斑斑,她家的厅堂却整洁干净。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只给鸡吃晚餐而不给它们吃早餐呢?”她微笑着说:“蠢子!鸡早上吃饱了它还会起劲的去找食吃吗?晚上不给它吃饱呢它就长不好,知道吗?”

      老俩口能干好客,连她家的狗也有着和他们相同的优点。那是一条全身皮毛乌黑发亮的猎犬,和我挺投缘,我第一次进门它就冲着我摇摇那条被砍掉了一大半的秃尾巴表示欢迎。我轻轻拍拍它的脑袋捋捋它的毛,它更是受宠若惊似的围着我欢蹦乱跳地撒欢。这是一条很优秀的猎狗,它有时自个儿就会从野外叼一只猎物回来呢。我在这里住下后,它就把我当成了它的新主人,每天都跟在我后面东跑西颠的转悠。因为蜜蜂讨厌黑颜色的东西,它跟我到蜂场去被蜜蜂叮蛰过两次,后来我再到蜂场去工作时,它就不再跟进去了,而是趴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有一次我带它到山里面去玩,看见了一泓碧波荡漾的水库,我见四下里没有人迹,就脱了个赤条条地窜入冰凉的春水中游起泳来。黑虎见我在水中扑腾,不知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岸边又是跳又是叫的,显得异常兴奋。见我越扑腾离岸越远,它竟然奋不顾身地跳入那还有点刺骨的水中向我拼命的游了过来。


      在相处了一个多星期以后,老太太已经把我当成她的亲生儿子般地对待了,吃饭时总是频频地将好菜夹到我的碗里。对我平时的工作生活也是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因为我感情内敛,不善言辞,有时她会看着我郁郁地说:“唉!蠢子,你脸皮这么薄,将来怎么找得到老婆哇?”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尽管我懵懂木讷,可是我内心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那替我焦急,为我操心的慈母之情,并为此感动不已。


      欢乐的日子过得更快,转眼就到了我们该转换蜂场的时候了。老太太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忽然发现那几天老太太有点惶惶不可终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一天我从蜂场回来,看见她手抚着房门怔怔地站在那里垂泪,她见我进来,怨幽地说:“唉!早知道这样,我真不该让你们住进我的家里来……”


      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她来到路边的蜂场,看着我们将蜜蜂一箱箱地搬上车。她守候在旁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嘤嘤地诉说着心中的哀怨:“唉!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们住到我家里来,呜呜,现在你们又要走呜呜……”看见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样子,我再刚强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的一次,当着离别人的面流下了两行清泪。黑虎似乎也知道我要离去,围在我身边团团转,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汽车发动时它吓得跑开了,可是等汽车开动了,它又跟在后面跑了好长一段路。我脸上的清泪一会儿就被风吹干了,可是我心中的清泪却至今也未曾干过,它仍然时时刻刻地滋润着我的心田。


      在我刚刚踏上社会不久,就有幸感受了这样一次令人终身难忘的人间真情。从此以后,我懂得并坚信: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厉害关系的人与人之间,也可以产生一种不带一点点铜臭味,也没有丝毫功利性的真挚情感。在我以后几十年的生命旅途中,我看到过不少白眼,我受到过无数冷遇,我遭到过被遗弃的痛苦。可是因为有了那一次的人间真情垫底,就犹如水手在黑暗的大海中航行时望见了灯塔,是不会迷失方向的。我深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我知道丑陋与虚伪终究会被美好与真诚所战胜。怀着这种坚定的信念,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并且赢得了许许多多的真挚情感。 


后记:不少人看了此文后都有个疑问,比如陕西知青网网友金沙大漠就留言道:“感动中……不知主人公后与老太太联系了没有?”回答当然是联系过。只是此事一言难尽,在此我特做个补充。

      到了新的放蜂地天河后,我就给老太太去了封信,老太太也让她在公社中学读书的继子张宗根回了信,互致祝福问候与思念并保持着通信联系。一年后我们又到该公社放蜂。因我带了个徒弟,人多了蜂也多了,故没再进白鹭坑,而是选在场地更大交通也更方便的官洲村,离白鹭坑还有几里路。忙活了几天,安顿好之后,我与师傅就买了点礼品去看望二老。我俩的出现让二老异常开心,又是杀鸡炒蛋又是蒸腊肉的,老伯还拿出珍藏的两瓶人参酒来款待我们,可把好酒的师父给高兴坏了。老太太眼中闪着泪花,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数落着我,埋怨我没在第一时间去看她。聆听着她絮叨的数落,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温馨与感动。此后,馋酒的师傅隔三差五就叨叨,说要去白鹭坑看二老。我虽也很想去,但想到老两口出格的热情,唯恐二老过于劳神和破费,故总是想方设法地加以拖延,直到要转换蜂场前,我才邀师傅一同前去告别。老两口热情依旧,款待依旧,叮咛嘱咐依旧,垂泪告别依旧。

      人生沉浮,世事难料,当年12月份,垦殖场解散,我被流放到农村插队,没了工资不说,身份也沦落成三等公民,真是心如死灰,痛苦不堪。设若此事被老太太知晓,还不把她愁坏?我被迫中断了与她的联系,但仍保持着与留场师傅的联系。翌年三月底四月初,我突接师傅来信,说老太太摔断了腿,在县医院住院。我急坏了,策划着赶去看望。刚下到村里没几天的上海女知青小张小莫听说我要去县城,执意要一同前往。在那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去县城有四十多里路,一天内要徒步往返,谈何容易?我反复劝阻,她俩丝毫不为所动,真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我只得妥协。

     第二天一早,三人兴冲冲地上路了。在前往公社的那四公里路上,两姑娘还是走得虎虎生风的。可公社距县城还有十七公里路呢。果然,走出公社三公里,小莫就囔囔走不动了,然后每见着一个公章,就赖在上面休息,把我急得。小张尽管默默坚持着,可因甩手走路的缘故,那双手已肿起来了。再不想辙今天根本就回不去。以往我赶路,只要有合适的车辆经过,追上去就爬。今天这招却没法用。于是,看见有车经过就拼命挥手,请求搭车,可几公里下来根本就没人搭理。我明白点啥了,听见拖拉机声,赶紧钻进灌木丛,让她俩出面拦车。果然就有好色的司机上钩了,停车让她俩上去。只要她俩上了车,我就好办。

      到了县城,买了点心与罐头就赶紧上医院。小张小莫跟在我后面,在县医院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人,她俩已累得气喘吁吁了。师傅的信写得比较含糊,并没说具体日期。眼见得日头偏西,我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只得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在回村的路上,三人又故伎重演,总算还坐了一段路的车。回到家中,我累坏了,她俩就更甭提了。

     落难的日子苦不堪言,低三下四不说,生活都得靠家人接济。后来,听说师傅分到良种场去了,也没再给我来信。迷茫痛苦之中,思考再三,决定不再去连累二老,就彻底断了这门联系。留下的,只有心头伴随一生的牵挂与隐痛。             

顽石 最后编辑于 2020/3/24 18:3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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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中....
不知道主人公后来与老太太联系了没有?

这是陕西知青网友金沙大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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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漠兄的关注,此事一言难尽。总之,直到现在,每想到这位老太太我心中都会暗自垂泪。

顽石 最后编辑于 2019/6/19 13:3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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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花生涯8)三进天河,已转载到浙江知青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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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那时雪兄的厚爱与转载。《逐花生涯》之八应是“初为人师”,九才是“三进天河”。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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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花生涯转载浙江知青论坛,关注者要求连载。那时雪上网搜寻,终于完成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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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那时雪兄了,谢谢!我忘了跟你说,其实从网友文集栏目的“上海顽石”中进去查阅很方便的。全篇《逐花生涯》在第四页上。再次感谢你热心的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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