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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石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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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城前夜—月亮走我也走

                返城前夜—月亮走我也走               

          妻子明天就要带着女儿返回魂牵梦绕的故乡上海去了。自69年下到这穷乡僻壤,咬紧牙关苦熬了十年,最巴望的事就是能回上海。这次是回去争取办出顶替手续,一旦成功,就可一劳永逸地回到父母身边去,回到华灯如昼的都市去,想到这一切,她激动万分,脸上泛出阵阵红晕,心中充满无限希望与喜悦。而此时的我,心中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齐齐涌上心头。

 

      总怀疑自己前世是个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致使今生历尽磨难以赎前衍。好容易熬到上调了结婚了,可结婚就是分居两地,过着男奔女盼的日子。工作在深山,距原大队四十里。星期六下班拔腿就往家中赶,星期一摸黑赶回去上山。五年来披星戴月风霜雨雪,受尽煎熬苦中取乐。现在,这样的日子可望结束了,当然高兴。

 

      五年中逢节假日就来回奔走,风雨无阻,有人笑我过于恋家。我承认自己确实恋家,这有我自己的原因,也有妻子的原因。妻子天生胆小,患有多重恐惧症,加之水土不服,农村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炼狱。她怕黑暗,怕孤独,怕蛇虫百脚,更怕爱钻烂脚创口的蚂蝗。她甚至不敢独自睡眠,刚下去时女伴众多不知不觉,随着女伴的逐渐离去,她的心越抽越紧,到最后一位女伴也因嫁人而离去后,她彻底傻了。有心与我为伴,可这将意味着要在农村滚一辈子泥巴,她绝对没这个勇气。请来农家小姑娘做了几天伴后,想想不是长久之计,找个借口逃回了上海。

 

      逃回上海的第一个春节,她与许多在沪的知青朋友一道,共同向我这个华盖罩顶又穷又傻的俗家小子发出了邀请,请我去大上海开开眼界。当时家父尚在“牛棚”,工资被停发只给生活费,自己在农村辛苦一年,所得也仅够对付口粮,想去上海旅游?谈何容易?后在兄弟姐妹一再的鼓励与支持下终于成行。因怕惊扰大家未发电告之确切到达日期,结果弄巧成拙,害得十几位朋友到车站连接了三天,像迎贵客般迎接一个穷小子的到来。见这么多人来接站,完全出乎我意料,把我感动得语无伦次。

       

      到沪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她父母。然后这家住一两天,那家住三五天,今天一伙人陪着去西郊公园、明天一群人领着去城隍庙,还被请到南京路德大西餐馆开了我平生第一次的洋荤。在沪十几天玩得十分开心尽兴,在我最穷困潦倒孤独迷茫时,大队的知青朋友们不仅没有嫌弃我,反而向我伸出热情真诚之手,如此情谊,直教人刻骨铭心历三生而犹记。

 

      初次见面,父母对我印象不错,可在得知我家状况后,岂能看着女儿掉进火炕?要我做出“不上调就不谈恋爱”的承诺。想想自己65年报名去了农场,68年却被遣去了农村,日子过得就像那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不管表现有多好,上调上学仍是屡荐屡刷,自己根本不敢再抱任何希望。所以无可奈何地答道:“我们要响应党的号召,做好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准备。”此言一出,惊出她父母一身的冷汗。父母知道女儿没有在农村独立生存的能力,回去必然要寻求我的庇护而自投罗网,故此咬紧牙关节衣缩食将她圈养在了上海,以防不测。其后一年多,因不少好友调离,重陷孤独的我日子过得异常沉重。

 

      就在我对上调完全绝望时,74年初突然听到消息:县里要给我们这批遣散人员落实政策,回收农林系统当工人。感觉真是欣喜若狂。虽知森工艰辛比之农民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毕竟有工资劳保商品粮,这不就是我们当时最大的奢望吗?在农村即使辛勤劳作也毫无生活保障。而工人只要不偷懒缺勤,基本生活就没问题,还享受探亲假报销路费。更重要的是,从一个低三下四被遣农村的狗崽子,到顶天立地领导阶级的一员,这就等于完成了从僵蛹到彩蝶的华丽变身,从今往后就可在天空自由飞舞了,就可昂起头来大步走路了。就可得到梦寐以求的政治平等了。后来事实证明,当时想法还是过于天真。直到改革春风吹遍神州大地,覆盖于身的冰雪才逐渐消融干爽。

 

      接到调令后给当时的女友现在的妻子去了封告别信,说:“我俩虽互有好感,但从现实考虑你始终不敢牵我的手,我能理解。现在我已调林业局成为工人阶级一员,即将离开村庄奔赴新战场。如你再不回来,咱俩交往就到此为止吧。在与你道别的同时,真诚地祝福你能早日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赶去单位报到上班后得知,林站及工地周围有许多农村民办小学,不少知青女教师对知青男职工还是青睐有加的。就连一位工资、个头、长相都不及我的知青同事,后来也找到位各方面都不错的知青教师为妻,华丽变身后的我在这方面应该不会有啥问题了。想不到的是,接到信后,她就顶着压力回来了。

 

      启程前,父母给她的底线是:“先上调,后结婚。”上调?大队还有几十号人呐,一直坚守农村的都没戏,啥时才轮到她呀?已老大不小的我等得起吗?再说,我对自己的定力也没十分的把握。毕竟到她回来时为止,我俩只是在恋人前还要加个“准”字的关系,连手都没牵过一次呢,双方并无任何责任与约束,加上离别一年多又生分了不少,到了新的单位,山高水远,如附近有更合适的姑娘向我示好,保不齐我就移情别恋了。然而,既然她已不顾一切的回来了,就不能把她扔下不管。但我知道自己并非情圣,须依靠责任与约束才能保证做到这一点。面对关乎终身的大事,起初我确实还是显得比较犹豫与羞涩,最后在一位上海铁哥一再的鼓励督促下,才鼓起勇气迈出了这决定性一步。

 

      因时间急迫,我俩的婚姻就是匆匆的结合。没有婚礼,没有婚宴,也没有父母的祝福,有的只是两位年轻人的手足无措与两颗嘭嘭乱跳的心。但我俩的结合得到了大队所有插兄插妹的祝福与支持。当时还在大队的知青朋友每人凑了五元钱,给我俩置了一只五斗橱和一对漂亮的彩塑热水瓶为贺礼。在简陋的房间里,在简洁的氛围下,在大家的祝福中,我俩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大事。随之启程去见我父母,家父刚从“牛棚”出来,工资尚未补发,得知此事很高兴。尽其所能在家办了两桌酒,向赴宴亲友宣布了我俩的婚事。妻子当时连一套像样的衣裳也没有,家母给钱让她去买了件新上衣,她自己又跑到已嫁到南昌的女友家借了条新裤子,穿着别人的裤子,她做了我的新娘。每想到这些事情,都会令人心酸不已。

 

      带着喜糖我俩赶回了大队。在送喜糖给一直暗中帮助我的大队书记吃时,我拜托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安置好孤单无依的她,书记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我这才依依不舍一溜小跑赶回单位去上山。书记没有食言,不久就调她到大队学校教书去了。

 

      九个多月后,早产的女儿在山村一个雪夜清晨匆匆降生,把我俩搞了个措手不及焦头烂额,险些还惹出人命官司。后来妻子带着女儿在农村生活得一直十分艰难,要去上课时就将女儿放在一只木枷栏里,女儿太小身子骨软坐不住,多次滑进枷栏。有一次滑进结构纵横的枷栏底部,蜷成一团哭声喑哑,妻子赶来左拉右扯就是弄不出来,急得与孩子一起哭。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平时舍不得请假的我,像有预感一般,请假提前赶回,在门口听到哭声赶紧奔过去,将枷栏强行拆开才将宝贝救出。

 

      与大人一样过着缺菜少油的苦日子,因缺钙软不拉塌的孩子终于会走路了,可这一时期对农村孩子来说却更危险。大队书记一孩子刚走路就淹死了,大队会计一孩子刚走路就摔进火塘烧残了手。果不其然,女儿刚走路也遭了灾。那天妻子去上课,将女儿交给厨工老胡照看。老胡先前将大灶的柴火灰扒出了灶口,女儿走着走着一个踉跄就栽在了火灰堆里,所幸老胡眼明手快将她赶紧抱起,可围兜已烧破,脸与双手也燎起了水泡,若再晚个两秒钟抱起,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还有一次,妻子抱着孩子去粮管所帮忙抄写数据,回来天已昏黑,有夜盲症的妻抱着孩子抖抖索索地缓缓走回,一不留神摔了个跟斗,把孩子也摔了出去,她呻吟着摸到了女儿,女儿非但没哭,反而赶紧爬起身伸出小手在妈妈身上不停抚摸,询问妈妈摔痛了哪里?面对恶劣环境中的娇妻弱女,我只能逮着机会就往家奔。有一次在比工地更遥远的赣江扎排,赶到家已是子夜时分。要知道,返家路多数是蛇兽出没的山野小径。而为了省钱,走夜路我电筒也不带。

 

      女儿脱奶后也曾送父母那里带过段时间,当时我四姐的孩子也在。我顾虑父母带俩孩子太辛苦,加上妻子特想孩子,就请弟弟将女儿送回来了。几年中,我尽心竭力履行着自己的责任,为了这份情,将父亲医院顶替名额让给了二弟。为了这份爱,放弃了78大考良机。自己吃苦我能挺,可我做不到把妻小扔在农村而自己像个伟人般一走了之。当然,如此恋家的男人,注定不会有大的出息。

    

      跌跌撞撞,五年过去了,终于熬到知青返城这一天。眼见知青一个个离去,妻子又是羡慕又是恨,见面就唠叨。我说:只要你能回去,我一定放你走。在妻子回沪争取办理顶替期间,我也吉星高照地从工地调到县城任采购员,这时顶替政策更松动了。听说有条“顶替不能造成新的两地分居”的红线,我前瞻性的开出了一张长期驻外地采购的分居证明寄回,让妻在后来半天的政策松动期侥幸办成了顶替返城手续。

 

      妻子兴高采烈地回来搬家,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东奔西跑的忙碌着。我不知这次的劳燕分飞对我意味着什么?是妻离子散人财两空?还是牛郎织女长久分居?我无法预测,也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她母女俩从此就算彻底翻身了,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再也用不着为吃喝拉撒发愁了,再也不会因黑暗而摔跤了,女儿也从此由乡下娃变为城里妞了,只要她俩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自己承受再多风险我都不在乎。

 

      妻子走了,带着两拖拉机的家具物品走了,带着我所有的一切走了。留给我的除了孤独痛苦就是思念。为了摆放带回的新家具,岳母忍痛处理掉了所有旧家具。父母兄嫂与她,三家人挤在不足三十平米住房里,矛盾立现。我的担忧不是多虑,强势的母亲要她立即离婚嫁人。从返城亢奋中平静下来的妻,终于感悟到我在她生命中的分量,以一场豪哭应对了母亲的逼迫,母亲从此不再提“离婚”二字。就这样,在度过婚后五年小分居生活后,开始了我俩漫长的八年大分居生活。其中甘苦,难与人言。比之现时的农民工还要悲催几分。宽松年代的农民工还有“临时的”“一次性的”替代止饥解渴。高压年代道德感又特别强的那代人,除了做梦,就只剩死挺硬扛了。

 

      经过漫长的痛苦煎熬与等待,命运之神终于对我露出了笑脸。在离开城市二十二年的1986年,沾妻子的光,我重返了城市,进入当时尚存争议,后来效益却越来越好的央企宝钢。最为离奇的是,自打回沪后,自幼每年要折磨我两三次,抓破就黄水奔流,感染就外红内白,类似于水土不服的过敏症竟不辞永别了。还有那困扰我八九年的漏肩风,喝几十瓶药酒不见好,打封闭也不见效,夏夜也须穿特制护肩才能安睡。想不到回沪后,每天在厂里热水浴池中泡上几十分钟,趁毛孔大开以药水涂抹,在一阵刀割般的短暂剧痛中,治疗两个月后漏肩风竟彻底痊愈了。看着身上的斑斑伤痕,挥动着利索的胳膊,感慨良多。过去的付出,已然得到补偿。曾经的痛苦与如今的舒适,形成巨大反差。后在单位又参与过两次分房,妻子也反过来沾我的光调进了宝钢,我们终于过上了从前天堂中才有的好生活。

 

      身上的伤痕与心头的创伤终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平复与消失。希望通过这篇文字,将记忆永远留存。


                    写于2014年春

                该文入选在香港出版的知青文集《返城前夜》            

顽石 最后编辑于 2019/9/19 15:24:23





僧人离去影无踪
尘土飞扬任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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